16 终得朝夕
朱云峰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路灯还亮着。凌晨两点的街道很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又扫过去。
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心里无数次产生冲动,想直接跑过去。
终于有出租车路过,朱云峰把车拦下,拉开车门钻进去,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踩了油门。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朱云峰付了钱,下车。
曹鹤阳发来的信息很详细,他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地方。
楼道门没锁,他走进去,上了三楼,在302门口停下来。
他抬起手,刚准备敲,门开了。
曹鹤阳站在门里面,穿着T恤和居家裤,头发有点乱,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是红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道门槛。
曹鹤阳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又动了一下。
“……我没有忘记。”他说,“你也没有忘记,我们只是在不同的时间线里。”
朱云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曹鹤阳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但没攥住。
“刚才白光之后,我发现自己回来了。我脑子嗡嗡地疼,但我终于搞清楚了,我和你都没有忘记什么,我们的时间是相反的,但你让我成功地在初见时爱上了你。”曹鹤阳一边说一边打开门。
“不是我成功。”朱云峰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们俩一起努力。”握住曹鹤阳的手,他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曹鹤阳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着的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好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他说,“跑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之后才发现腿是软的。”
朱云峰没有松手。他往曹鹤阳那边靠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收短到肩膀几乎挨着。
“跑完了。”他说。
曹鹤阳抬起头看他,唇角弯了弯。
“你穿得挺整齐的。”他说。
朱云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连帽外套、牛仔裤、运动鞋,出门的时候随手抓的。
“你管这叫整齐?”
“比我好。”曹鹤阳说,“我都没来得及换衣服。”
朱云峰没忍住,笑了一声。
曹鹤阳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玄关,握着的手没有松开,就这么面对面微笑。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但朱云峰觉得胸腔里那个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下来了。
“那我们现在……”朱云峰说。
“先坐下。”曹鹤阳说,“我腿真的有点软。”
两个人坐到沙发上。沙发不大,两个人挨着,膝盖碰着膝盖。曹鹤阳靠在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你困不困?朱云峰问,伸手搭住他肩膀。
”不困。”曹鹤阳说完,朝朱云峰那边挪了挪。
“累不累?”朱云峰又问,把曹鹤阳揽过来。
“还好。”曹鹤阳偏过头看他。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映着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把整个人的轮廓都染得软了一些。
“现在想想……”曹鹤阳说,“其实你过得很辛苦。那个时候你对着的我,完全不认识你。”
朱云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曹鹤阳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
“其实不苦。”朱云峰说,“每天都能见到你,跟你说说话,一点都不苦。而且……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客厅里的灯安静地亮着。外面偶尔传来一声远处路过的车声,又很快消失。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坐了很久,坐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深蓝又慢慢泛出一层灰白。
“天快亮了。”曹鹤阳说。
“嗯。”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睡了。”朱云峰说,“等下直接去公司。”
曹鹤阳愣了一下,说:“今天星期六。”
“今天星期六。”朱云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对,今天星期六。”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笑出来。
曹鹤阳往他那边又靠了一点,头微微偏过来,凑到朱云峰的耳朵边。
“星期六了。”他说。
朱云峰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转过去,吻了上去。
铭科的办公楼和往常的每个星期一一样忙碌,一楼大厅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刷卡机“嘀”一声又“嘀”一声。朱云峰走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五六个人,他侧身挤进去,站在靠门的位置。电梯门刚要合上,外面有人小跑过来喊了一声“等一下”。
朱云峰伸手拦了一下门。门重新打开,曹鹤阳走进来,跟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站在电梯另一侧。
“谢谢。”曹鹤阳说。
“不客气。”朱云峰回答。
电梯上行。中间停了两层,有人进有人出,人越来越多。到七楼的时候又挤进来两个,空间一下变得局促起来。有人往后挪了一步,肩膀蹭到曹鹤阳,把他往旁边挤了半寸。朱云峰没抬头看,只是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肩,在自己和旁边的人之间撑出一个小空隙,让曹鹤阳往他这边靠了半步。
曹鹤阳没说话。电梯继续上行,在八楼停下,门打开,曹鹤阳走出去。经过朱云峰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朱云峰的手,在他手心挠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收回去。曹鹤阳走出电梯,头也不回地往人力资源部的方向走了。
朱云峰站在电梯里,等门关上。电梯继续往十楼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上午十点多,朱云峰端着杯子去了茶水间,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哟,你这咖啡闻着挺香。”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公司换咖啡豆了?”
“没有。我自己带的。”
“什么牌子?”
“不知道,随便买的。”
“美式?”
“……焦糖玛奇朵。”
同事挑了挑眉:“你不是一直喝美式吗?”
朱云峰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热气升上来,带着一股甜腻的焦糖味。他想了想,说:“换口味了。这比美式好喝多了。”
同事没再追问,端着杯子走了。朱云峰低头喝了一口。甜的。他以前从来不喝这种,太甜了。但他最近已经开始习惯了,和另一个人一起喝的时候,好像确实比美式好喝。
下班时间。
朱云峰没有直接走。他在工位上多坐了十分钟,翻了一会儿手机,等走廊里的人声渐渐稀了,才站起来收拾东西。他坐电梯下楼,出了公司大门,没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而是往反方向走了一站路。
公司往东走一站是居民区,路上人少了很多。朱云峰走到那个地铁站入口的时候,看见曹鹤阳已经站在闸机旁边了。背对着他,低头在看手机。
朱云峰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等很久了?”
曹鹤阳抬头,看见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刚到。”
“走吧。”
两个人一起刷卡进站,走下楼梯。晚高峰刚刚过去,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地散在几根柱子旁边。朱云峰和曹鹤阳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电子屏上显示下一班地铁还有三分钟。
曹鹤阳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偏过头看朱云峰。
“今天……”
“今天上午那个会……”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曹鹤阳先笑,朱云峰也跟着笑了。
“你说。”朱云峰说。
“没什么。”曹鹤阳说,“就是想说今天上午我们部门开例会,我坐在那儿听的时候,忽然走神了。我当时在想,不知道你在楼上忙不忙。”
朱云峰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曹鹤阳的手也垂着。两只手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碰了一下,然后勾住了小指。
地铁进站了。车头灯从隧道深处照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带着一阵风从站台上卷过去。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里进。
朱云峰和曹鹤阳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车门关上,地铁开走了,站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三两两等着下一班的人。
朱云峰偏过头看曹鹤阳。曹鹤阳也正偏过头看他。
“……你怎么不走?”朱云峰问。
“你也没走。”
“你不走我怎么能走。”
曹鹤阳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勾着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站台上的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银框眼镜的边框映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没关系。”他说,“反正现在我们在同一条时间线里了。”
朱云峰看着他。看着那个从无数个星期五的重复中终于走到了今天的人。现在他站在自己身边,小指勾着自己的小指,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一晚上,和他一起站在地铁站台上。
“嗯。”朱云峰说,“同一条。”
下一班地铁的光从隧道深处亮起来,远远的,越来越近。站台上的风又吹过来了,把两个人的衣摆轻轻掀了一下。他们没有松开手。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
“走不走?”
“走。”
两个人一起跨进车厢。车门在身后合上,地铁重新启动,载着他们往下一站开过去。
窗外是连绵流动的、终于不再重置的夜色。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