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便饭
马车在县廨门前停稳,暮色正从坊墙那头一层层压下来。曹鹤阳先下车,回过身,朱云峰正弯腰掀帘,被他这一眼看得顿住。
“留下用饭吧。”曹鹤阳道,“忙了这一整日,回去也是冷锅冷灶。”
朱云峰站在车辕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县廨那两扇旧木门:“县廨的灶上,能有什么好吃的?”
“有一说一,不算好。”曹鹤阳难得地笑了一下,“一直是你请我,今儿我也请你一回。别嫌弃。”
朱云峰从车上跳下来,掸了掸衣摆,嘴里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曹少府请的饭,是什么山珍海味。”话是这么说,脚步却半点没犹豫,跟在他后头进了门。
朱云峰心里其实清楚得很。相识这些日子,饭吃过多少回,回回都是他张罗。他年岁小,又是武人出身,请客在理,曹鹤阳从不与他抢这个。今日这一留,说是请饭,倒更像那句“一直是你请我”里头藏着的回礼。他嘴上损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熨帖,却实打实地落了下来。
县廨比他想象中清苦。他往日来去匆匆,也没太在意。今日才发现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灯笼纸是新糊的,透出来的光却还是昏黄的一团。朱云峰在金吾卫走动惯了,见惯高门里的金漆描银,进了这处院子,反倒觉出几分不一样的意思。曹鹤阳这样的人,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
“看什么呢。”曹鹤阳在前头道,“县廨地方小,迷不了路。”
朱云峰收回目光,跟上他的步子:“瞧瞧你平日过的是什么日子。”
“瞧见了?”
“瞧见了。”朱云峰道,“比我想的苦。”
县廨的伙房在后院东角,灶膛里的火还旺着。厨下见少府领了人进来,忙又添了把柴,端上来一大碗热汤饼,卧着几片羊肉,另有一碟腌菘菜,一碟胡饼。汤饼冒着滚烫的白气,羊肉切得厚薄不均,胡饼边上还带着灶灰,是现烤的。
朱云峰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曹鹤阳。曹鹤阳已经坐下,捞起一筷子:“吃吧。县廨的规矩,饭管饱,味儿管不着。”
朱云峰便也坐下,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汤是羊骨熬的,滚烫,他嘶了一声,还是咽了下去:“……还行,比我预想的强些。”
“强在哪儿?”
“汤是真汤,不是刷锅水。”朱云峰又夹了一筷子菘菜,嚼了嚼,“这么看来,这日子倒也没有那么苦。”
“苦不苦的,反正请得起你一顿。”曹鹤阳低头吃饭,隔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个刘景辞,你熟悉吗?”
“认得。”朱云峰顿住筷子,想了想,“不过谈不上深交,打过几回照面。他在长安,是有些名声的。”
“什么名声?”
“才名。”朱云峰放下筷子,像是在掂量怎么开口,“他年纪不大,诗赋都拿得出手,前年元日御前应对,陛下同天后都点了头,夸他少年老成。那阵子长安城里传了一阵,都说彭城刘氏出了个能人。”
曹鹤阳“嗯”了一声,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能在御前应对的,长安城里也不止他一个。怎么就单他,传得这样响?”
“你问到点子上了。”朱云峰道,“刘家会经营。光有才名还不算,他父亲早年便同宫里内侍省走得近,逢年过节,礼数从不缺。彭城刘氏在长安开枝散叶这些年,旁支许多,就他这一房,靠着一张嘴一支笔,生生在贵人堆里挤出了位子。”
“这样的人家,结亲的眼光,应该也是往上看的。”
“所以我说这门亲蹊跷。”朱云峰道,“刘景辞才名归才名,他那一支在京里的口碑,却平平。哪家得用,便贴哪家,惯会捧高踩低,眼睛长在头顶上。寻常人家,他未必看得上。可这一回,偏偏肯要一个在火里坏了名声的孤女。也不知道图什么。”
曹鹤阳慢慢吃着:“那郑家,又图什么?”
“图个名声上的说法。”朱云峰道,“郑家是荥阳旧族,门第高,清望重。自家姑娘在火里坏了名声,乐得有个才名在外的女婿来遮。刘家呢,图的是郑家的门楣。两家各取所需,一拍即合。只是……”
“只是没人问那姑娘,她到底愿不愿意。”曹鹤阳说,“她是不愿意的。”
朱云峰看着他,没接话。屋里静了片刻,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郑夫人刚刚亲口说的。”曹鹤阳搁下筷子,“她又哭又闹,宁死不嫁。”
“那姑娘我远远见过一回。”朱云峰道,“瞧着是个安安静静的性子,不像会闹的人。”
“越是不闹的人,闹起来,就是真没法子了。”曹鹤阳道,“她咬定自己那日是被推进火里的,没人肯信;族里替她定了亲,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她想求个公道,到头来,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朱云峰的手顿住了。他想起郭承恪,那夜是郭承恪最先发现起火,也是郭承恪冲进火里把人拖出来的。他不想把这两件事搁在一处想,可曹鹤阳的话,偏把这条路指到了跟前。
曹鹤阳像是没察觉他的出神,接着道:“她一个寄居的孤女,府里人嫌她性子孤拐,族里人拿她的婚事堵名声。她身边那些旧物……”他顿了顿,“诗笺折得方方正正,香囊理得齐齐整整,连木梳都并头摆着,绦带都顺好了。杜仵作说,像是有人替她收殓过。”
朱云峰想起那几样旧物,又想起曹鹤阳那日摩挲折痕的样子,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渐渐有了轮廓。他道:“那不是旁人收殓的,是她自己。”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一个被这般推着走的人,把身后事理得这样齐整,不是仓促间想不开,是早早想通透了。她不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才死,是知道没人会信她、没人替她做主,才一步一步,把自己收拾妥当,走的。”
这话说出来,曹鹤阳自己也静了一瞬。他办案这些年,见过多少横死的、枉死的,多的是仓促忙乱,衣裳都顾不上理齐。头一回见一个人,把赴死当作了远行,将旧物一件件摆好,连补过针脚的香囊都抚平了放正。一个连死都要替旁人省心的姑娘,得是活得多没有指望,才肯这样安安静静地走。
“刘家那样的门风,她心里未必不清楚。”曹鹤阳慢慢道,“一个捧高踩低的人家,嫁过去是什么光景,她一个在郑家寄居了这许多年的孤女,比谁都看得明白。她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无路可走。”
朱云峰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接。他心里那根弦,被曹鹤阳一句一句拨着,绷得越发紧了。
屋里又静下去。汤饼的热气散了大半,浮在桌上的白气薄了。
“她到死,都咬定自己是被人推进火里的。”曹鹤阳道,“若是真的呢?”
朱云峰抬眼看他。两人隔着碗沿对视,那一瞬间,谁也没先移开眼。灶膛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替他们把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落定了。
“若是真的,那场火,就不是风倒了烛火那么轻巧。”曹鹤阳道,“朱中郎,你替我想想,这天底下会不会有这样巧的事情。偏偏是她被人推进火场,偏偏火场里还有一个刘景辞,偏偏郭承恪恰好路过。”
朱云峰握着筷子的指节泛了白,半晌,才道:“景恭他,那夜是恰好路过,看见火光才跑去救人的。”
“我没说他不是。”曹鹤阳的声音不高不低,“卷宗上写着,那夜最先发现起火的,是他。不过我又听你说,他同郑家走得近,郑家几位姑娘的情形,他比旁人清楚。一个最先看见火的人,一个同郑家相熟的人,一个咬定自己是被推进火里的人……朱中郎,这三样凑在一处,你叫我怎么看那场火。”
朱云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曹鹤阳说的每一条都是实话,也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已经漏了怯。他急什么?郭承恪只是恰好路过罢了。可越是这样想,他心里那根弦越是绷得紧。他在金吾卫同郭承恪一处当差,一处喝酒,承恪替他挡过冷箭,他替承恪受过军棍,是过命的交情。他信承恪不会做那样的事。可这信字底下,压着的底气,不知怎么竟有些不稳。
曹鹤阳看他神色,也没再逼,只道:“我不是疑他。我是说,这案子的线头,怕是得从半年前那场火里找。我已经让人去翻那夜宴席的宾客名单了,看看当时都有谁,坐在那场火边上。”
朱云峰垂下眼,半晌,把碗里剩下的汤吃完,道:“……查吧。”
这两个字说得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曹鹤阳没再说话,自己起身去灶上添了一回柴。伙房里重新暖起来,热气又浮上来。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县廨墙头的灯笼亮了一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夜里那种干净的冷。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坐着,一个低头收拾碗筷,一个望着桌上那盏油灯出神。
过了许久,朱云峰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曹兄,你说一个人,要是最信的人做了错事,该拿他怎么办。”
曹鹤阳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他没有抬头,只道:“那要看,错到什么地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窗外风大起来,把伙房的烟囱吹得呜呜地响。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下去。
灶上那锅残汤,还温着一丝热气,慢慢地,也凉透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