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23)

03 悬赏
  韦阿禾的案卷在县廨案上摊了两日,翻来覆去,还是那几样东西。一具被运到柳林的尸身,一句“快有大财”的言语,一个毛茸茸的影子。曹鹤阳盯着案卷上那行“死因存疑”,看了半晌,把笔搁下了。
  他把那几页纸又翻了一遍。尸格,邻居的话,玩伴的话,柳林现场抄回来的脚印草样。这些东西摆在一处,像一盘散了的棋,棋子都在,就是看不出路数。他盯得久了,眼前发花,索性把卷宗合上。
  朱云峰坐在对面,正用刀尖剔指甲缝里的灰,见他搁笔,道:“想不出?”
  “想不出。”曹鹤阳道,“他藏的东西,比他的命还值钱。可那东西是什么,在哪,除了他,没人知道。他死了,那东西也跟着没了影。”
  “他的赌友、邻居、常去的地方,都问遍了。”曹鹤阳道,“没人知道他藏了什么。连他那几个最要好的玩伴,也只见过那回半夜的影子。”
  “那就只剩一条路。”朱云峰道,“他娘。他娘虽然看不见,可儿子的事,她心里未必没数。”
  “差人去舅家问过了。”曹鹤阳道,“他娘只说,阿禾前些日子回家,高兴得很,说马上就要发财了,发了财让她享福。问她阿禾这几日跟谁来往,她摇头,说阿禾不让她管。”
  “不让她管。”朱云峰道,“那就是他真的觉得会出事。”
  “没了影的东西,急也没用。”朱云峰把刀收起来,“先吃饭。你上回说县廨灶上管饱,我还没吃呢。”
  “县廨的灶,肉少菜多,胜在管够。”曹鹤阳道。
  “成。”朱云峰道,“管够就行。”

  两人正往伙房走,一个差役从外头跑进来,帽子都歪了,一脸的热气:“少府!少府!坊里闹翻了。”
  “什么事?”
  “城南那边,周国公府丢了一只白鹦鹉!”差役喘着气道,“说是前几日周国公曲江游春,那鸟受了惊,挣脱笼子飞了。府上贴出悬赏,满城找鸟,赏钱高得吓人,还说谁找着了,赏重金,还许个坊正当当!”
  朱云峰挑了挑眉:“一只鸟?”
  “可不是嘛。中郎将,您是没见那阵仗,坊门那牓子前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去看了。还有人不信,掰着指头算那赏钱,算完眼睛都红了。”
  曹鹤阳和朱云峰对视了一眼。
  “周国公。”曹鹤阳道,“贺兰敏之?”
  “是。就是故去的韩国夫人的儿子,袭的周国公。”差役道,“那鸟听说还是宫里赏下来的,一身白练似的羽毛,金贵得很。”
  “一只鸟。”朱云峰嗤了一声,“丢了鸟,寻回来就是了。满城去钻营,至于吗?”
  “中郎将有所不知。”差役赔笑道,“那赏钱……真不是小数目。市井里头都传开了,说谁要是找着那鸟,往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传成什么样了?”朱云峰问。
  “五花八门的都有。”差役道,“有说那鸟能说话,会叫‘国公爷’,值一座宅子;有说昨儿有人逮了只白鸡,拿石灰染了,送到府门口,被府上一个家奴一脚踹了出来;还有人说那鸟是宫里赏的,找着了得供起来。如今城南那一片,见天的有人往城外跑,都是寻鸟的。”
  “白鸡染石灰。”曹鹤阳道,“这也有人信。”
  “信不信的,架不住那千贯钱吊着。”差役道,“如今但凡是只白毛的活物,都有人当宝贝似的捧着。”
  曹鹤阳没接话,转身往县廨门口走。朱云峰跟上来:“你做什么去?”
  “去看看。”曹鹤阳道,“看看那牓子。”
  “一只鸟的牓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是看鸟。”曹鹤阳道,“我看看这满城的人,为一只鸟能疯成什么样。”
  “为一只鸟。”朱云峰道,“你倒不怕看了心里堵。”
  “堵不堵的,总得知道这城里在闹什么。”曹鹤阳道。
  两人出了县廨,往南走。还没到坊门口,就听见人声鼎沸。坊门的墙上贴着一张牓子,白纸黑字,围了一大圈人,踮脚的、挤脑袋的、后头够不着干着急的,还有人当场念出声来:“周国公府失御赐白鹦鹉一只,通体纯白,善学人言。凡寻得归还者,赏钱千贯,授坊正之职。”
  “千贯!”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千贯钱!我一家子种十年地,也攒不下这个数。”
  “可不是嘛。那鸟要是在咱这坊里,可就发了。”
  “你说那鸟长什么样?通体纯白……白的鸟,城里有几个?”
  “听说一身白练似的,太阳底下晃眼。还学人说话呢,能叫‘国公爷’。”
  “白毛会说话……我家那只八哥,毛是黑的,也会骂人。”
  人群又笑了一阵。
  “你说,那鸟还认不认得回家的路?”有人忽然问。
  “认路?”旁人笑道,“它要认路,早飞回国公府了,还用你找?”
  “也是。”那人挠了挠头,“可万一它在半道上,被人逮了炖了……”
  “你可别胡说。”旁人忙道,“那鸟值千贯呢,谁舍得炖?”
  有人当真拔腿往城外走,有人蹲在墙根盘算,几个闲汉勾肩搭背,商量着去曲江那边寻鸟:“那鸟是从曲江飞丢的,说不准还落在那一带。”
  “寻着了算谁的?”人群里有个老成的声音道,“送回去有赏钱啊!千贯呢!”
  “千贯……”一个声音叹道,“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一千贯钱摞起来什么样。一只鸟,值这个数。”
  “要不咱们也去?”有人道,“曲江那一片,柳林子密,说不准就落那了。”
  “去去去,你连鸟叫都不会学,还寻鸟。”
  人群又笑了一阵。
  曹鹤阳站在人群外头,听着,没动。他看见人群里有个老汉,把牓子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身边的老伴听,念得磕磕巴巴,却认认真真;他看见有个后生,听完扭头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问清了“白鹦鹉”三个字怎么写,才又跑了。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柳林那具少年尸身,心里无端地跳了一下。那影子一闪就过去了,他没抓住,也说不清是什么。
  朱云峰在他旁边站着,抱臂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瞧这些人。一只鸟,比他们自家的米缸都金贵。”
  “一只御赐的鸟。”曹鹤阳道,“在有些人眼里,它比寻常人的命,值钱得多。”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却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遍那些寻鸟的人。人群里有个人,怀里抱着个筐,筐口露出半截白布,不知装着什么宝贝,一脸虔诚地往坊门外赶。朱云峰看着那人走远,忽然低声道:“他们要是有这份心劲,去寻一条人命,这长安城也不至于这样。”
  人群还在喧嚷,有人已经钻出人群,往城门口跑去,跑得鞋都掉了半只,也不回头。
  两人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人潮渐渐散了,才慢慢往回走。走出几步,朱云峰忽然道:“那牓子上写的,授坊正。”
  “嗯。”
  “坊正,掌一坊的门户治安,坊里出了事头一个找他。”朱云峰道,“咱们县廨挑个坊正,还得看人品端不端正。他倒好,拿来换一只鸟。”
  “周国公家的鸟,比坊正值钱。”曹鹤阳道。
  朱云峰嗤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脚下却快了两步。
  “你说咱们查的那案子。”朱云峰忽然道,“一条人命,死在自家屋里,被人运到柳林去,摆成个野死的模样。满城的人,没一个知道,也没一个过问。”
  “嗯。”
  “可一只鸟丢了。”朱云峰道,“满城的人都知道了。寻鸟的牓子贴出来,不到半日,全城都在说。”
  曹鹤阳没有答。这话他听懂了,也知道朱云峰不是真在说鸟。
  “牓子贴出来半日,全城都在找。”朱云峰道,“咱们那案子,查了两日,连他藏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查案是要动脑子的。”曹鹤阳道,“寻鸟不用。”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像咱们比他们高明似的。”
  “不高明。”曹鹤阳道,“只是这城里头,肯为一条人命动脑子的人,少。”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早春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天边,把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市井里寻鸟的动静还没歇,隐隐约约,从城南那边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拍着这城的墙根。曹鹤阳走在前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堵贴着牓子的墙。人群已经散了,牓子还孤零零地贴着,纸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远远看去,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白鸟。
  “走了。”朱云峰在后头道。
  “嗯。”曹鹤阳收回目光。
  “明日还查阿禾的案子?”朱云峰问。
  “查。”曹鹤阳道,“他藏的那桩财,总得有个着落。”
  “嗯。”朱云峰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边的灯火已经陆陆续续亮起来了,寻鸟的人还没散,远远的,还能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白练……白练……”。
  曹鹤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了片刻,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暮色里,望着城南那一片灯火,心里有个念头,像水底的影子一晃,又沉下去了。他没来得及抓住,也没想抓。
  “走啊。”朱云峰在前头喊了一声。
  “来了。”曹鹤阳应道,收回目光,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回县廨。早春的夜风从城南那边追上来,裹着寻鸟人乱哄哄的喊声。城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一群追一只鸟的人。那喧闹声隔着几条街,隐隐地,像是这长安城在喘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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