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胡商
白鹦鹉落进谁的手里,谁就会拿去换钱。曹鹤阳与朱云峰定下两条路:一条,去西市摸珍禽行当的门路,看近日有谁收过纯白的鸟;另一条,回延康坊访阿禾的旧事,看他死前几日,都跟什么人打过照面。
第二日一早,朱云峰便来寻曹鹤阳,两人出了县廨,往西市去。早市的市声还没起来,坊门刚开,赶早的脚夫已经挑着担子进了市门。朱云峰走在前头,把腰里的刀鞘拨到顺手的位置。
“珍禽的行当,多在东市,西市这边,多是胡商买卖的杂货皮毛。白鹦鹉那种东西,怕是不好从这儿过手。”
“所以才先来这儿看。”曹鹤阳道,“御贡的东西,正经行当不敢沾。敢接的,多半是野路子。”
两人正说着,西市口忽然一阵骚动。人群呼啦啦散开一个口子,露出当中几个人影,两个壮汉反剪着一个胡人的胳膊,正往市门外的墙角拖。那胡人四十上下,深目高鼻,一身半旧的赭色胡袍,袍摆上还沾着尘土,被拖得踉踉跄跄,嘴里连声用半生不熟的长安话喊冤:“没偷!没偷!我买了的,是我买的!”
前头一个穿青袍的府奴回头,抬脚就踹在他膝弯上:“买的?国公府的鸟,你也敢说买?”
这一脚下去,那胡人扑通跪倒,半边脸蹭在地上。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上前,只远远看着,有人还往后退了两步。
朱云峰的脸色沉下来。他没急着动,先看了一眼曹鹤阳,曹鹤阳冲他点了点头。
“住手。”朱云峰拨开人群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面,“金吾卫办案,什么人当街拿人?”
那青袍府奴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朱云峰一眼,见他腰悬金吾卫的佩刀,气焰收敛了些,却也没怕,只拱手道:“这位军爷,小的奉周国公之命,寻我家府上丢的那只御赐白鹦鹉。这胡商手里,怕是有那鸟的下落。”
“寻鸟?”朱云峰道,“寻鸟有寻鸟的规矩。私设刑堂,当街拿人,这是哪家的规矩?”
“军爷有所不知。”那府奴皮笑肉不笑,“那鸟是御赐的,已丢了好几日,府上急得什么似的。上头吩咐下来,见着可疑的,只管拿了问。要是耽误了寻鸟的时辰,小的担待不起。”
曹鹤阳这时才慢慢踱过来,站在朱云峰身侧,不急不缓地开口:“你是周国公府上的?”
“正是。”府奴道,“小的福安,在府上管着珍禽。”
“福安。”曹鹤阳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随口道,“日前府门口被人送了一具尸身,说是擒了盗鸟贼,是你识破的?”
福安一怔,脸上浮起几分自得:“正是小的。那鸡毛鸭毛的,糊弄得了旁人,糊弄不了小的。白鹦鹉的羽毛,根根如银丝,光润得很,小的养了这些年鸟,一眼便认得。”
“好眼力。”曹鹤阳点了点头,“那你今日拿的这位,你可验过他的鸟?”
“没验着。”福安道,“他嘴硬,说没有。可市井里有风声,说这两日有胡商收了一只纯白的鸟。这不是咱们府上丢的,还能是谁的?”
“风声是风声,鸟是鸟。”曹鹤阳道,“你要是验出鸟在他手里,你只管报官;验不出来,就这么当街拿人,回头他往京兆府一告,你们国公爷脸上也不好看。”
福安噎了一下。他到底还记着自己是府上的体面,哼了一声,朝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松开。”
那胡人被放开,爬起来,先朝朱云峰和曹鹤阳深深作了个揖,又抹了一把脸上的土,这才道:“两位军爷,小的安金宝,在西市做珍玩买卖,一向安分守己。那鸟……”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鸟,小的确实是买了一只。”
“买了?”朱云峰道,“在哪儿买的?”
“就在这西市。”安金宝道,“前几日,有个卖肉的屠户,提了个草笼子来找小的,说捡了只白鸟,问小的收不收。小的看他可怜,又见那鸟生得确实少见,就收了。实打实的买卖,花了整整八十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么就成了偷的?”
曹鹤阳与朱云峰对视了一眼。
“那屠户,姓什么?在哪一处营生?”曹鹤阳问。
安金宝想了想:“姓刘,坊里人都唤他刘屠。铺子在城南,听说在坊里卖肉多年了。他说那鸟是在城外河滩上捡的,见它翅膀伤了飞不动,才提回来。”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小的买鸟的时候,只当是只寻常的野鸟,实在不知是国公府的御赐。若早知是这个来历,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接。”
“他来找你的时候是什么时辰?笼子是怎么提着的?”曹鹤阳又问。
安金宝想了想:“大约是午后,市将散的时候。他提个草笼子,笼子外头裹着一块破布,像是怕人瞧见。小的当时还寻思,卖只鸟,怎么跟做贼似的。”
“你倒会撇清。”福安在一旁阴阳怪气。
安金宝赔着笑,不敢接话,只拿眼睛看曹鹤阳。
曹鹤阳没理福安,又问:“那屠户的铺子,具体在城南哪一坊?”
“这……”安金宝搓了搓手,“小的只知他姓刘,在西市卖过几年肉,前些年才在城南落了脚。他铺子在哪个坊,小的还真没细问过。买卖两清,谁还打听人家住哪儿。”
朱云峰皱眉:“那鸟呢?如今在哪儿?”
安金宝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那鸟……小的收了没两日,就被人偷走了。笼子还搁在铺子里,鸟却没了影。小的还当是夜里跑了,心疼了好几日。”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过小的那笼子是上了锁的,鸟要自己飞,飞不出来。是有人撬了锁,把鸟偷走了。”
福安听到这儿,眼睛一亮:“偷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日。”安金宝道,“铺子关门前还在,第二日一早就不见了。”
前日。曹鹤阳心里过了一遍日子,那正是张氏兄弟抬着假尸身上门邀功的同一天。真鸟在胡商手里过了一夜,第二日便失窃。
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却没有急着说破,只道:“安掌柜,那屠户的模样,你还能认得出吗?”
“认得出。”安金宝道,“三十来岁,生得粗壮,手上常年带着油腥气。他要是在西市再露一回面,小的准能认出他来。”
“好。”曹鹤阳道,“这几日你先别走远,随时等着衙门传唤。你的鸟钱,若查明了来路,自有说法。”
安金宝连连应是,又作了个揖,才转身往市里走。他走得急,赭色袍摆上的尘土簌簌地落,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福安几个没动,这才放心。
福安带着两个壮汉也要走,被朱云峰叫住:“慢着。回去禀你们国公爷,寻鸟归寻鸟,再有当街拿人、私设刑堂的事,金吾卫认得国公府,律条不认得。”
福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顶回去,含糊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朱云峰站在原地,看着福安一行走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曹鹤阳瞧了他一眼,说:“想骂就骂,憋着做什么。”
“骂他有什么用。”朱云峰道,“骂了他,明日换个家奴来,还是一个样。我就是想不明白,这长安城,到底是律法大,还是国公府的牌子大。”
“你要真想知道,找到那屠户审的时候,顺道问问。”曹鹤阳道。
朱云峰哼了一声,没接话,却把刀鞘又拨了拨,那点火气,到底还是压了下去。
市口的人这才渐渐聚回来,有人朝朱云峰竖了竖拇指,有人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场热闹。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曹鹤阳才开口:“那鸟,是前日夜里才从安金宝铺子里丢的。可今日一早,福安就寻到他头上来了。”
“嗯。”朱云峰道,“府上怎么知道鸟在胡商手里?”
“福安说是市井的风声,”曹鹤阳道,“可安金宝的鸟,是锁在笼子里被人撬锁偷走的。他被偷了鸟,不至于满街嚷嚷。那风声,是谁放出去的?”
“你是说,有人故意把风声放给周国公府?”
“也许。”曹鹤阳道,“要么是偷鸟的人,想借府上的手,把水搅浑;要么……”他顿了顿,“是府上的人,从头到尾,就没让那鸟离开过他们的眼。”
朱云峰沉默了片刻:“……那阿禾,又是怎么搅进这摊浑水里的?”
曹鹤阳没有接话。他望着西市口来来往往的人潮,忽然想起延康坊那间空屋,想起墙根下那根磨得溜光的竹杖,想起柳林里那具被清晨薄雾罩着的尸身。一只鸟,从御赐的笼子里飞出来,飞过曲江,落进柳林,被一个少年揣回怀里,又转了几道手,落进一个胡商的铺子,这一路上,已经沾了三条人命。
“屠户。”曹鹤阳道,“刘屠。先把这个人找出来。”
“城南卖肉的刘屠。”朱云峰点了点头,“我这就带人去城南坊里查。挨个坊排着问,总能问出来。”
“不急在这一时。”曹鹤阳道,“查的时候仔细些,别打草惊了蛇。他若知道官府在寻他,怕是连铺子都不要了。”
“我省得。”朱云峰道,“查到人,我先不动他,回来跟你合计。”
两人在坊门口分手。朱云峰带人往城南去,曹鹤阳独自回县廨。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早市的市声渐次热闹起来,西市的驼铃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响,间杂着胡商们半生不熟的长安话,一声一声,混在满街的人声里。
曹鹤阳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安金宝站着的地方,人已经散尽了。他想起那胡商方才说的话。那鸟收了没两日就丢了,笼子上了锁,锁是被人撬开的。一个城南的屠户,捡了只鸟,卖给胡商,转天夜里,鸟就被人偷走了。
偷鸟的人是谁?
他忽然觉得,这条线,怕是要比想象中长得多。西市的驼铃还在响着,一声,又一声,像在替什么人,把这城的旧账,一页一页翻出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