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34)

05 移尸
  牛家兄弟是捡尸的,那女尸是谁放到河滩上的,还得从头查。
  当日下午,曹鹤阳和朱云峰兵分两路。朱云峰带人查坊门出入的记录,曹鹤阳领着一个兵卒,沿灞水河滩往城里走,一路问临街的住户。
  灞水在城东十二里。从河滩往西,过了城门的官道,两侧稀稀落落住了些人家。曹鹤阳问了几户,都说没留意。问到一户卖蒸饼的人家,那老汉想了想,道:“官爷说的,可是前些日子,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个后生推着板车往城外去那回事?”
  “什么时辰?”曹鹤阳问。
  “天刚亮,坊门刚开。”老汉道,“小的起来蒸饼,隔着门缝瞧见一个后生推着板车过去,板车上盖着块破布。那后生低着头,走得急,像是怕人瞧见。”
  “你认得那后生?”

  “认得。”老汉道,“西城织锦的连生嘛,他家的铺子就在坊门里头,隔两条巷子。平日老老实实的一个人,也不知那天起那么早做什么。”
  曹鹤阳回到城门口,朱云峰那边也有了眉目。坊门的守卒记着,前几日晨鼓过后,头一个出坊的,是个推板车的人,板车上盖着破布,出坊往东门去了。
  “守卒认得人,说那是织锦匠连生,他家铺子就在坊里头。那日他出坊比谁都早,守卒还纳闷,说他平日不到辰时不会出门的。”
  “板车呢?”曹鹤阳问,“可查了连生的板车?”
  “查了。”朱云峰道,“连生家后院停着一辆板车,轮毂上、板底上,沾着黑褐的河泥,干了,结着壳。我让人悄悄拿水冲开,是灞水河滩上的泥,错不了。”
  “人证有了,物证也有了。”曹鹤阳道,“走,去会会这位织锦匠。”
  连生的铺子在坊门里头第二条巷子,临街两间,一间门面,一间住人。铺子里一架织机,半匹织了一半的锦,颜色鲜亮。连生三十出头,人瘦,脸色发黄,见朱曹二人带着兵卒进门,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两位官爷,买锦?小的这锦,是西市里顶好的……”
  “不买锦。”朱云峰道,“连生,前些日子,天蒙蒙亮,你推着板车出坊,往城外去了?”
  连生的笑僵在脸上,好半天才道:“官爷说笑了……小的……小的那日是去城外收料,织锦用的丝料……”
  “收料?”曹鹤阳道,“收料,用得着盖块破布,天不亮就出城?”
  “小的……小的怕晚了,收不上好料……”
  “连生。”曹鹤阳看着他,“你板车的轮毂上,沾着灞水河滩的泥。你收丝料,收到河滩上去了?”
  连生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铺子后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当家的?谁来了?”
  “没……没事。”连生慌忙道,“你带着娃,别出来。”
  “连生。”曹鹤阳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媳妇孩子都在家,这案子,你要想清楚了再说。”
  连生低着头,肩膀抖了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官爷……官爷,小的不是有意瞒的……小的……小的实在是怕……”
  “起来说。”曹鹤阳道,“你把那日的事,从头说一遍。”
  铺子后头,帘子动了一下,探出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没见过这么些人,哇地一声哭起来。妇人慌忙哄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连生,脸都吓白了。
  朱云峰看了那母子一眼,没说话,往边上让了让,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
  连生抹了把泪,声音发颤:“那日……那日天还没亮,小的起来开铺子,准备开工。门一开,就看见……就看见门檐上,悬着一具女尸。”
  “门檐上?”朱云峰问,“吊着的?”
  “是……是吊着的。”连生道,“一根绳子,搭在门梁上,那女子……那女子就吊在门檐底下,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脸……脸我都没敢细看。”
  “你认得她?”
  “不知道。”连生摇头,“小的当时腿都软了……哪里敢仔细看。官爷,小的知道,门前吊死个人,官府来了,头一个问的就是户主。小的有媳妇,有孩子,要是被当成杀人的,这个家就完了……”
  “所以你没报官?”曹鹤阳道。
  “小的……小的不敢。”连生哭着道,“小的寻思,那女子是自缢的,跟小的不相干。可官府肯相信吗?门前吊死个陌生女子,小的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最后小的心一横,挨到五更,听见坊门开了,就……就把她放下来,裹了块破布,用板车推着出城,扔到灞水河滩上去了……”
  “你扔在河滩什么地方?”
  “水边。”连生道,“小的想,扔在水边,过两日泡涨了,叫水冲走,就……就没人知道了。”
  “她身上那身衣裳呢?”曹鹤阳问,“你没动?”
  “没敢动。”连生道,“小的连看都不敢看,把她解下来,裹上破布就推走了。衣裳……衣裳是穿在她身上的,小的没碰。”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连生的话,与牛家兄弟的供词对得上:女尸穿华服、泡在水边、泡了一两日。时间也合得上:连生五更后出坊门出城门,天蒙蒙亮到河滩,扔下女尸;牛家兄弟那日贩柴归途见尸。
  “连生。”曹鹤阳道,“那女子吊在你家门前,你当真不知道她是谁?”
  “当真不知道。”连生道,“小的想了这些日子,也想不起来,认识这么个贵人。”
  “她为什么偏偏吊在你门前?”
  连生怔了怔:“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平日不与人结怨,铺子里的客人,都是买锦的……”
  曹鹤阳没有再问。他站起身,看了朱云峰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连生的铺子。暮色已经下来了,巷子口的风还带着些许暑气。
  “案子到这儿,算是全了。”朱云峰道,“那女子自缢,连生怕担官司移尸,牛家兄弟捡尸诬告,长安县衙屈打成招。一条链子,从头到尾,都接上了。”
  “接上了。”曹鹤阳道,“可你听出来没有?”
  “听出什么?”
  “连生说,那女子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曹鹤阳道,“她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自缢也该在自己家里,或是荒郊野外,怎么偏偏吊在一个织锦匠的门檐上?她穿着那么一身好衣裳,为什么走到连生家门前,就不走了?” 
  朱云峰想了想:“你是说……”
  “我是说,这案子怕是还没完。”曹鹤阳道,“女子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死,她吊在那道门梁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这些,县衙的案卷上一个字都没有。他们只管结案,不管她是谁。”
  “那……还查?”
  “查。”曹鹤阳道,“都查到这一步了,总不能让她就这么没名没姓地死了。”
  “从哪儿查起?”朱云峰问。
  “那身衣裳。”曹鹤阳道,“领口袖口的暗纹,绣的是什么花样、什么针法,哪家府上的匠人绣得出。这长安城里,能养得起织锦暗绣衣裳的,不多。”
  入夜,两人在坊里一家小铺子吃了碗汤饼,并肩往回走。盛夏的夜里,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远远传来巡夜的武侯的脚步声。朱云峰走在外侧,替曹鹤阳挡着被风吹起来的沙土,走了几步,忽然道:“曹兄,你说那女子,会不会认识连生?”
  “那女子穿的是宫锦。”朱云峰道,“一个织锦匠,一辈子跟织锦打交道。她若只是路过,怎么偏偏停在一家织锦匠的门前?这满城做买卖的多了,她谁家门口不好去,偏去他家?”
  “我不知道。”曹鹤阳道,“可我也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选了连生家。”
  “你我都见过那身衣裳。”曹鹤阳道,“衣料是上好的织锦,领口袖口都绣着暗纹。这样的衣裳,不是寻常人家做得起的。穿它的人,要么是宫里的,要么……是富贵人家养在府里的。”
  “养在府里的?”朱云峰脚步顿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还不知道。”曹鹤阳道,“可我明日想去查一查,这长安城里,哪家府上,近来少了个人。”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檐角的布招晃了晃。两人走回连生铺子所在的那条巷子,巷子空荡荡的,连生家的铺子已经关了门,门板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门檐下,那道悬过绳子的梁,在灯影里黑黢黢地横着,像一道没有合上的眼睛。
  曹鹤阳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道:“回去吧。”
  “嗯。”朱云峰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也看着那道梁。
  “她吊在那上面的时候,天还没亮。”曹鹤阳忽然道,“她一个穿宫锦的女子,黑灯瞎火地走到一个织锦匠家门口,往门梁上搭了根绳子。她得是多走投无路,才选了这么个地方。”
  朱云峰没有接话。
  “连生这案子,会怎么判?”他忽然问。
  “移尸弃尸,律有明条。”曹鹤阳道,“他畏罪移尸,罪不至死,可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
  “他媳妇孩子……”
  “案子了了,官府会酌情。”曹鹤阳道,“他是错,不是恶。跟牛家兄弟不一样。”
  “曹兄。”朱云峰忽然道。
  “嗯?”
  “你本是万年县的人,沾上长安县的案子,又是宫锦,又是不知道哪家府里头的。”朱云峰道,“查下去,怕是要碰硬茬子。”
  “怕了?”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朱云峰道,“更何况,有你在,我怕什么。”
  巷子里静得很,只有风,一遍又一遍地过,把那道梁上的灰,吹落了一点,又一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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