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42)

04 诛首恶
  天快亮的时候,直房里的灯添了一回油。
  朱云峰在矮榻上躺了半个更次,眼睛一直睁着。听见廊下的脚步声,他坐起来。曹鹤阳端灯进来,后头跟着周平,捧着一壶热汤。
  “给灶上说一声,今日多蒸两个饼。”曹鹤阳道,“再去金吾卫的直房递句话,就说中郎将身上有宫里的差事,这两日不回去。”
  周平应声退出去,把门带上。
  曹鹤阳昨夜也没怎么睡。他在里间翻了一夜旧卷,翻到后半夜,把灯芯剪了两回。朱云峰在里间的矮榻上,两个人隔着一道屏风,谁也没有跟谁说话。
  “你想了一夜。”曹鹤阳把灯放在案子正中。
  “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朱云峰摇了摇头。
  他闭着眼,把殿里那一幕翻来覆去地想。想那具尸,想那几个说辞一模一样的宫人,想女官那一句“夫人张了张嘴”。想到后来,连自己站在阶下那半个时辰的日头都想起了。
  想的东西一样不少,想出来的道理一样没有。
  曹鹤阳把袖子挽了挽,坐下。
  “那我来说。”
  “你说。”
  “诛首恶,不株连。”
  朱云峰看着他,没有出声。
  “这六个字你听明白了,这一案就有路走。”曹鹤阳道。
  “你说透。”
  “我这话说出来,像是在教你做工。”曹鹤阳道,“可你今日要办的,实打实就是一桩工。你得把三个来处的三样东西,对上。”
  “哪三样。”
  “头一样,天后要的。”曹鹤阳道,“她要有人顶罪,罪名要落地,贺兰氏的死要结案。宫里没了一个受宠的,外头总要有一个说法。她要的是这个说法。至于说出来的字是真是假,她不在意。”
  “她为什么这么急?”朱云峰问,“宫里死了人,照规矩是内侍省先报,报过御史台,再定谁来推。可她呢?急到不到一日就发敕。”
  “因为她死得不合时。”曹鹤阳道,“四月东封回来,宫里的赏赐一层一层往下发,魏国夫人得的最多,多得旁人都看着。这个当口上没了人,外头的人会怎么想?若是有人再联想到她母亲的死呢?”
  顿了顿,曹鹤阳继续道:“所以这一案拖不得。拖一日,外头就多猜一日。她要在旁人把话编圆之前,先自己给出一份说法。”
  “这份说法,就是二武?”
  “就是二武。”曹鹤阳道,“去年那桩案子她隐忍不发,现在是算账的时候了。”
  朱云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问道:“那第二样呢?”
  “第二样,朝廷要的。一份卷宗。人证物证都齐,写得下去,读得上来,不落人口实,也不动摇后宫的体面。”曹鹤阳说完看向朱云峰,“第三样,是你要的。”
  “我要的?”
  “你要夜里睡得着。”
  朱云峰没有答,但眸中却有光一闪而过。
  “这三样东西,本来是对不上的。”曹鹤阳道,“天后要结果,朝廷要卷宗,你要良心。三辆车往三个方向走,硬要装进一卷里头,就一定有一处是假的,也一定有人看得出来。”
  “那要怎么办?”
  “把案子做小。”曹鹤阳道,“小到只装得下两个人。首恶二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上头要的结果有了,台省要的卷宗有了,你手里那点写不上纸的东西,谁也用不着再提。”
  “怎么算小?”
  “写到献食为止。”曹鹤阳道,“写到那两个人在宫里走过一趟为止,写到他们当日在哪儿、跟谁说过话为止。再往外一步,就是上头不问,你不写;上头真问了,你答你验过的。”
  “一个字也不多?”
  “一个字也不多。”曹鹤阳道,“朱兄,你把这一卷写小,它就只是一桩献食的案子。你把它写大了,它就成了宫里的事。宫里的事一开卷,凭你一个金吾卫,收不住。”
  “我们怎么攀扯上二武?”
  “那还是很简单的。”曹鹤阳道,“两个人在京里,封禅的时候献过食,这些年恃功骄纵,对天后不敬,跟贺兰氏有旧怨。”
  朱云峰没有答。
  “这两个人,”曹鹤阳道,“也并不冤枉。”
  屋里静了一息。
  窗纸外头,天色在发白。
  麟德二年冬天,曲江池边那桩案子,是他们两个人一道查的。那一卷案卷上,这两个名字也写过。
  有半句话搁在两个人中间。
  曹鹤阳没有把它说出来。朱云峰也没有。
  可那句话在。说不说,都在。
  朱云峰低下头,看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那双手在殿里验过尸,在坊市里拿过人,在乐游原的雪地里刨过土。
  “曹兄。”他说,“我知道了。”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又搁下一支笔,推到他那边去。
  “知道就好。”
  朱云峰没有去接那支笔。
  “曹兄,我再问你一句。”他说,“这一案办完,卷宗上写的是武惟良、武怀运毒杀魏国夫人,写的是他们恨贺兰氏受宠,写的是他们动了手。”
  “是。”
  “可他们没动。”
  “确实没动。”
  朱云峰抬起眼看他:“我要办的,到底还是一桩假的案子。”
  曹鹤阳把那张纸收回来,折了一折。
  “假案子里,能保下来的人,是真的。”他说。
  朱云峰一时没有说话。
  案上那壶热汤被曹鹤阳倒出来,两只盏都冒着白气。他伸手把盏捧起来,烫了一下,又放下。
  “曹兄。”他说,“你这六个字,是拿自己的命在给我垫。”
  “垫得住。”
  “怎么垫得住?”
  “我是万年县的县尉。”曹鹤阳道,“这一案我插了手,往后要有人问起来,问的是我。你只写你验过的、问过的、看见过的。字是你的字,事是我的事。”
  朱云峰盯着他:“你要是说不清呢?”
  “那就说不清。”曹鹤阳道,“说清说不清,横竖不该你一个人垫。”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记我的情。”曹鹤阳道,“我是要你把这一卷写干净。卷宗干净,我这边就干净。”
  外头天色又亮了一层,直房里的灯看着就暗了。
  “今日起,分两条线。”曹鹤阳道,“我这一头,封禅之后各地献贡是什么规矩,果子是怎么进的宫,一进宫经几个人的手,这些我要问明白。武家两兄弟的底子,他们这些年在外头做过什么,跟贺兰氏有什么旧怨,府上人嘴里能问出来多少就问出来多少。”
  “另一头我走。”朱云峰道,“贡果哪一日封的,经谁的手,当日在宫里怎么走的。他们两个人那两日在哪儿,做过什么,有谁看见。”
  “这两条对上,案子的骨就有了。”
  “要是对不上……”
  “对得上。”曹鹤阳道,“无论如何总能想办法对上。”
  朱云峰看着他。
  “我这话的意思,不是叫你去编。”曹鹤阳道,“卷宗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是自己想出来的。旧账是他们自己欠下的,行迹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人证是他们自家的下人。你只从现成的里头,挑最立得住的那一条。”
  “挑出来的,就是真的。”朱云峰道。
  “写上去的,也是真的。”曹鹤阳道。
  “他们要是不认呢?”
  “他们会认。”曹鹤阳道,“他们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清楚。”
  朱云峰看了他一会儿。
  “曹兄,你这句话,说得很不像你。”
  “我不说,也还是这个理。”曹鹤阳道,“朱兄,你要办的是这一卷,不是这两个人认不认。他们认不认,你都拦不住。”
  朱云峰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把那支笔拿起来,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又搁下。
  “曹兄。”
  “嗯?”
  “你再给我一句实话。”
  “你说。”
  “你说的那个‘不株连’,”朱云峰道,“到底到哪里为止。”
  曹鹤阳看着案上那盏灯,看了有一会儿。
  “到该罚的人为止。”他说,“宫里那些经手的、递食的、站在墙角的,一个不进。外头那些跟着起哄的、递条陈的、想拿这一案做进身之阶的,一个不进。连武家那些远房的、在京里挂个虚名的,也不进。”
  “就这两个人?”
  “就这两个人。”
  “周国公那边呢?”朱云峰道。
  “那边不用你管。”曹鹤阳道,“他要闹,就让他闹。”
  “他已经在闹了。”
  “我知道。”曹鹤阳道,“朱兄,你记着:他闹得越凶,这一卷就越没人敢挑。”
  朱云峰怔了一下,没接这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案办下来,我这一双手,”他说,“也就算沾上了。”
  “是沾上了。”曹鹤阳道,“可你看一看,你沾的这一手,抬得起来。”
  朱云峰把手摊开,看了看,握了一下,又摊开。
  他把那支笔拿起来,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奉敕勘验。”曹鹤阳念了一声。
  “头一句,得这么起。”朱云峰道。
  “那就这么起。”
  朱云峰没有再往下写。他把那张纸压进卷册底下,压得很平。
  窗外,第一声街鼓在坊外响起来。
  一声,两声,往朱雀大街那头递过去,越递越远。直房里的灯芯烧到了底,只剩一点红。
  天,就这么亮了。
  两个人一夜没睡,坐得都很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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