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相推
两个县里的船到底还是靠了过来。
天擦黑。两拨差役先上了岸,在滩上点起火把,又支起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开两张矮几,一边坐一个官员。
硖石县来的那位,四十上下,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袍。渑池县来的那位年纪大些,胖,袍子是新的,袖口却磨了边。
两个人隔着两张矮几坐着,谁也不先开口。
一个差役端了两碗水上来,搁在矮几上。瘦的那个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船上的尸,就这么摆着?”他先开口。
“摆着。”胖的那个说,“没弄清是谁的事,谁敢动?”
“摆到天亮?”
“天亮再说。”
两个人都知道,这事哪怕拖到天亮,也还是这个样。
火把在滩上烧着。硖石县的差役站在这头,渑池县的差役站在那头,中间空出一截,谁也不往那截空地上站。
朱云峰和曹鹤阳站在棚子外头。船上的七具尸首,还摆在甲板上。
“两位明府。”朱云峰开口。
那两人这才转过头来。
“足下是……”瘦的那个问。
“过路的。”
“过路的,管不了这条船的事。”胖的那个说。
朱云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去。
瘦的那个接了,就着火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把纸递给旁边那个。
“扬州大都督府司马。”胖的那个念出来,眼皮抬了抬,“朱……”
“朱云峰。”
“失敬。”胖的那个拱了拱手,“司马这是去赴任?”
“是。”
“司马几时到的?”
“今日午后。”
“走的是渭水?”
“渭水,进黄河。”
“那司马该知道。”胖的那个说,“三门的水,一年要吞多少船。吞了,各安天命。”
“这一条不是天命。”朱云峰说。
“哦?”
“这些人是……”他话没说完就被拦住了话头。
“司马弄错了。”瘦的那个说,“这条船是撞在礁上,这才沉了的。”
朱云峰皱眉,道:“明府这话错了,这七个人都是被谋害的。”
“司马也是做过金吾卫的人。”胖的那个说,“金吾卫勘验,是要奉敕的。司马如今,还是金吾卫吗?”
“不是了。”
“那就不该由司马说这些话。”
“不该。”朱云峰说,“可我说了。”
“司马的辖地,在扬州。”瘦的那个说,“这里,是陕州。”
“船在我们渑池的水上。”胖的那个立刻说。
“河心往北,才是渑池。”瘦的那个说。
“两位。”朱云峰说,“这船人,谁管?”
一提到“谁管”,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水面上的事,水说了算。”瘦的那个说,“水往你那边去。”
“那船怎么不歇在河心?”胖的那个说,“歇在河心,两下里都好说。”
“歇在河心的,你管?”
“我管不着。”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绕着“谁署名”打转,谁也没碰“谁收尸”这三个字。
曹鹤阳在旁边听着,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胖的那个换了话头。
“这家是什么人家?”他问。
“丹阳人。”瘦的那个说,“侨居扬州,一大家子。”
“一大家子……”胖的那个皱了皱眉,“人死在河上,家里来了,找谁要人?”
“找收尸的那个。”
“那我这一岸,不能收。”
“你不收,难道我收?”
“人浮在你岸上。”
“人浮在我岸上,船是从你那边下来的。”
两个人又绕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瘦的那个说,“尸格谁署名。”
“谁验的谁署。”胖的那个说。
“验的还没有呢。”
“那就都别署。”
“都不署,尸格递上去,上头问起来,怎么写?”
“写‘界上浮尸,两家会同相验’。”
“会同?你署了吗?”
“你先署。”
“你先署。”
曹鹤阳皱起眉头,他很清楚,二人这番话其实是说给他俩听的。他们看中朱云峰的身份,想让他分担。
朱云峰显然也听明白了,他看了曹鹤阳一眼,递给他一个“无事”的眼神。随后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棚子底下。
“尸先不许动。”他说。
两个明府都抬起头来。
“什么?”
“尸先不许动。”朱云峰说,“验明白之前,一具都不许挪。”
“司马。”胖的那个说,“人死了,总得收殓。放久了,不好看。”
“十月了。”朱云峰说,“放得住。”
“放几日?”
“验明白为止。”
棚子里静了一下。
“你们两家的文书,我来署名。”朱云峰说。
瘦的那个把手里的告身又看了一遍。
“司马署名?”他说,“司马管的,是扬州。”
“我署我的名,不署扬州的印。”朱云峰说,“这一船人死在界上,你们两家既然都不肯认,我认。”
“司马认了,就要担着。”
“我担着。”
胖的那个看了瘦的那个一眼。瘦的那个咳嗽了一声。
“既然司马肯担……”
“那就先验。”朱云峰说,“验完了,两家的状子,各写各的。”
“各写各的?”
“各写各的。”朱云峰说,“你们报你们的,我另具一状,附在卷后。”
“司马这一状,报给谁?”
“报给该知道的人。”朱云峰说。
两个明府交换了一个眼色。
“司马。”瘦的那个说,“您愿意为民请命,下官是佩服的。只是您终归是要去扬州的,这案子到底是发在这里,案卷也留在这里,将来……”
“你放心。”朱云峰说,“我署的字,我认。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扬州寻我。”
“验尸的人呢?”胖的那个问,“我们县里,没有懂这个的。”
“有。”朱云峰说。
“谁?”
“他。”朱云峰说,“他验过的人,比两位县里十年见过的都多。”
胖的那个笑了。“司马这话,说得大。”
“不信,你们看着。”朱云峰说。
朱云峰侧了侧身,让出曹鹤阳。
两个明府这才正眼看他。眼前这个人,一袭半旧的青袍,肩背很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位是……”
“县尉。”曹鹤阳说。
“哪一县的?”
“江都。”
“江都的县尉,验陕州的尸?”胖的那个笑了,“这不合制。”
“合制。”曹鹤阳说,“验尸的规矩,不问哪一县。谁验得明白,谁验。”
“说得好听。”胖的那个说,“验出来了,状子上署谁的名?”
“署我的。”曹鹤阳说,“江都县尉曹鹤阳。”
“署了你的名,那这责任……。”
“我担着。”曹鹤阳说,“两位明府,谁也不用署。”
瘦的那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胖的那个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今夜就验?”瘦的那个问。
“今夜。”朱云峰说。
“天黑,看得见吗?”
“举火。”朱云峰说,“一具一具验,验到天亮,也要验完。”
“验完了,这几具尸,谁看着?”
“你们两家各留两个人。”朱云峰说。
“留到几时?”
“留到家里的人来。”
“家里的人不来呢?”
“那就等到来。”朱云峰说,“人在你们岸上,一日不来,一日就是你们两家的。”
“船上的尸,谁去抬?”胖的那个问。
“你们两家各出两个人。”朱云峰说,“抬到岸上,摆在棚子底下,一具一具摆开。”
“摆开做什么?”
“验。”曹鹤阳说,“一具一具验,一具一具记。”
“记完了呢?”
“记完了,各写各的状子。”朱云峰说,“你们两家的状子,先送到我这里。我署完了名,你们再往上送。”
“司马还要过目?”
“要过目。”朱云峰说,“我这一状附在你们的卷后,日后上头问起来,三家的话对得上。”
两个明府对视了一眼。这句话他们听懂了:虽然我愿意分担,但你们也别想着就这么轻易甩脱。火把噼啪地响。棚子外头的河水黑着,只有船帮上那盏未灭的灯,一明一灭。
这一夜,岸上的人忙到后半夜。
两县的差役把七具尸首抬上岸,一具一具摆在棚子下头。曹鹤阳一具一具地看,看口鼻,看指甲,看手腕脖颈,看那年轻媳妇怀里的孩子。朱云峰举着灯,跟在旁边,一具一具地记数。
那两个明府起初还坐着,后来也站了起来,站到棚子边上看。看到后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了。
“这么说真不是因为船触礁?”瘦的那个问。
“若是船触礁致船舱进水,他们会挣扎。”曹鹤阳说,“可他们没挣扎。”
“没挣扎,是自己沉下去的?”
“是有人让他们沉下去。”曹鹤阳说。
“你说什么?”
“刚刚我去看了看,船帮上有凿痕。”曹鹤阳说,“两位明府,可以去检查船帮里侧。”
“七具。”曹鹤阳验完最后一具,直起腰,“死法一样,都是水进了口鼻。衣裳都齐整,身上都没伤。”
两位明府对视一眼,眉头也都皱了起来。
夜更深了。两县的差役在滩上守着尸首。朱云峰和曹鹤阳借了岸上一间空祠歇脚。
祠里没有灯,老仆点了一盏,摆在案上。案上摆开了纸、笔、墨。
曹鹤阳把纸铺平,把笔搁下,把墨研开,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
“朱兄,这事本不该你管。”他说。
“我知道。”朱云峰说,“可我忍不住。”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曹鹤阳把纸摊开,压上镇纸。
“船上的凿痕,稍后我记在尸格后头。”曹鹤阳说。
“好。”朱云峰说完顿了顿,又道,“这案子,眼下才起了个头。”
曹鹤阳叹了口气,开始写尸格。他写字的样子跟验尸的时候不一样,笔锋很重,一横一竖都压得很实。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把那盏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灯光挪过去,纸上的字清楚了些。
窗外,河水一下一下地响。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