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孤踪
中使走后的第三日,扬州下了一场雨。
雨落了一夜,第二日清早才停。天开了,日头薄,照在官河上,亮晃晃的。
街上的水还没干,泥是黑的。有人挑着水桶从县廨门前过,走了两步,回头往门里看了一眼,才继续朝前走。
曹鹤阳到县廨的时候,班头正在直房门口等着。
“寻我有事?”曹鹤阳问。
“大人……”班头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这几日,有不少人托关系给小人送礼。”班头说,“往日里喝酒耍钱的地方突然间都不肯收小人的钱了。”
曹鹤阳挑眉,道:“那不是挺好的?”
“大人。”班头愁眉苦脸道,“你别拿小的开玩笑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小的现在心慌得紧。”
“慌什么?”
“小的这些日子思来想去,”班头说,“小的身上能被别人图谋的,就是现如今这个位置了。这要是……”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你也不用心慌,你既然来寻我,心里应该也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班头叹了口气。
“外头的话,你听见了?”曹鹤阳问。
“听见了。”
“怎么说的?”
“同之前不好比,前些日子说得难听。”班头说,“这两日,说得比唱得还好。把朱司马和您都快夸出一朵花来了。”
“你怎么看?”
“小人不敢乱说。”
“你说。”曹鹤阳说,“这里就你我两个。”
班头想了想,说:“这话是同一张嘴说的。前些日子骂,这几日夸。无非是前些日子有人想他们骂,这些日子有人想他们夸。”
“你倒是很通透。”
“谢大人夸赞。”
“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如何取舍。”曹鹤阳说,“那些礼,该收你收着便是,莫要让人觉得你为人孤高。说到底,你这个活,不就是靠人头熟,手面阔吗?若是真的事有不谐,你随时来找我就是了。”
“是,多谢大人。”得了曹鹤阳的肯定,班头松了口气,乐颠颠地走了。
朱云峰来的时候,正遇到班头离开,见他满脸喜色,好奇地问曹鹤阳:“他这是遇到什么喜事儿了?”
曹鹤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朱云峰进屋,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说:“你说想要,我带来了。”
曹鹤阳点点头,取出一卷新纸,在桌前坐了下来。
“你做什么?”朱云峰问。
“另立一卷。”曹鹤阳说。
“另立一卷?”朱云峰有些奇怪,“为何?”
“荒园的案子结了。”曹鹤阳说,“这东西没结。往后的事,查出来的每一笔,都得往里添。”
朱云峰看着他,没有再问。
曹鹤阳在卷首写了几个字,是案由。写完,把笔搁下。
“你这字。”朱云峰说。
“丑吗?”
“比我的好。”朱云峰说。
“右手还写不了。”曹鹤阳说,“先将就着。等好了,再换回来。”
他把卷子立起来,搁在架上,和那一堆案卷并排着。它比别的都厚,立在那儿,也压得稳。
“这一本,”曹鹤阳说,“比命还重。”
“我知道。”朱云峰说。
外头的雨气还没散。窗纸潮了,透着一点白。
朱云峰在案边坐下。坐下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
“往下查,”半晌后,他终于开口,“应该从哪儿开始?”
“我也不知道。”曹鹤阳说。
“天后说的是官商。”
“是。”曹鹤阳说,“可我们不知道,这册子上的人,到底是谁,到底在不在扬州。”
“若不在扬州,会在哪儿?”
“苏州,湖州,润州。”曹鹤阳说,“再往北,还有河上的。出了扬州的界。”
“你觉得我们问得动吗?”朱云峰问。
“问不动。”曹鹤阳说,“若是能问得动,当初就不必涂了。”
“这要查到哪一年?”
“不知道。”曹鹤阳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十年?”朱云峰摇了摇头,“她哪里有这样的耐心?”
“也许查不到底。”曹鹤阳说,“可查了,总比不查强。”
“天后要的不是陆延之。”朱云峰说,“要的是这条线。”
“她要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抻出来。”曹鹤阳说。
“抻出来给谁看?”
“给该看的人看。”曹鹤阳说,“也给自己看清楚。这些年,谁在她眼皮底下伸了手。”
朱云峰把册子拿过来,翻开一页。涂黑的墨,一块一块,像夜里落下来的影子。
“我们从何处着手?”他问。
“你觉得那个字如何?”
“哪个?”
“江。”曹鹤阳说,“陆延之死之前,一直念叨的那个字。”
“江……”朱云峰说,“可是江什么呢?江都,江淮,江上的船。都对,又好像都对不上。”
屋里静下来。檐上的水,一滴,一滴。
“还有一件事。”朱云峰说。
“荒园的案子结了。”曹鹤阳说,“你杀人的事,按律无罪,状上我也是这么写的。”
“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想问什么?”
朱云峰张了张口,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午后,差人送来一卷文书。
“司马在县里。”那人站在门口,把文书递上来,“府里让送到这儿。”
朱云峰接了。
那人朝曹鹤阳拱了拱手:“曹县尉。”
曹鹤阳还了礼。
“中使走后,”曹鹤阳说,“府里对你倒热络了。”
“是。”朱云峰说,“先前躲着我的,如今都来递话。”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我心里明白,他们也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天后。”
“是。”曹鹤阳说,“天后要用你,他们自然也来了。”
天擦黑的时候,雨又落起来,细细的。
班头进来回话。
“大人,”他说,“别业那边,小人带人去看过了。”
“如何了?”
“出事那间屋子略做了些打扫。”班头说,“这几日下雨,其他痕迹都已经被冲刷干净了。”
“倒也省事。”曹鹤阳点了点头,“老天替他收了尾。”
“也不知道他决定对兄长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个结局。”朱云峰感慨。
班头离开后,朱云峰又问:“那别业今后如何处置?发还给丹阳陆家吗?”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封了。”
“封了?”朱云峰蹙眉,“这……与律相合吗?”
曹鹤阳摆摆手,说:“与律不合,但那处别业哪怕发还给陆家,怕也是会荒着。”
“为什么?”
“那里出过命案,还是五条人命。”曹鹤阳说,“从前是没人住。往后是没人敢住。”
“你觉得陆家其他人,知道陆延之兄弟俩的事吗?”朱云峰问。
“不清楚。”曹鹤阳缓缓摇头,“这样的大族,各房平日里各有营生,难说族中其他人是否知晓。”
“你觉得有必要查吗?”
“若是找不到其他线索,确实可以旁敲侧击。”曹鹤阳点头。
“那些尸首呢?”
“等正式的回文到了再处置。”曹鹤阳说,“先放着。”
“若是平日里,放在义庄的尸首你定然会亲自去看的。”朱云峰看着曹鹤阳,“可这次,你既不看,也不让入土,是想做些什么吧!”
曹鹤阳微微一笑,说:“我是在赌。”
“赌什么?”
“赌有些人坐不住,说不定想亲自给那些人收尸。”曹鹤阳说,“若是真有这么个人,那说不得这案子就能着落在他身上了。”
“陆延之呢?”朱云峰问,“他的尸首有人收殓吗?”
曹鹤阳摇了摇头。
朱云峰沉默半晌,感慨道:“他要是活着,大概想不到自己死后会是这样吧!”
夜深了,曹鹤阳将案上的卷宗收好,放到架子上。
朱云峰站在门口,定定看着他。
他看的是他右手袖子底下那条布。
布是新的,缠了几层。布底下那道口子,是他看着划开的,也是他亲手裹上的。
他想起那日刀光闪起的时候,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有一句话,到了嘴边,转了几个来回,终于没有出口。
这句话这些日子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心中盘旋,可到底还是被他按住了。他不后悔。
外头雨声又响起来。
“走吧。”曹鹤阳说。
两个人出了县廨。
雨小了,成了雾。官河上雾蒙蒙的,看不见对岸。
堤上没有人。船都拢在岸边,篷子一顶一顶,挤着。
“明年开春,”曹鹤阳说,“水就大了。”
“嗯。”
“水大了,船就多。”曹鹤阳说,“船多了,路上就不空。”
朱云峰没有接。他知道曹鹤阳说的是什么。天后那道差事,迟早要落在路上。水路往哪走,先查谁,眼下都还不知道,但终究不会仅限于扬州。
“你手好些了?”朱云峰忽然问道。
“快好了。”曹鹤阳说,“不碍事。”顿了顿他又说:“每次都是你给我换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朱云峰没有再说话。
雾里,有船篷上的灯,一盏,一盏,晃着往江里去。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从江上来,把雾吹开一线。水面露出一道亮,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卷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