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血惊
梁上那处暗影落下来的时候,曹鹤阳只来得及看清一道寒光。
“曹兄,退!”
朱云峰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把他往墙角推。
前后左右,几处暗影一齐动了。窗后头,梁上头,门口,一下立起来四个。手里都是刀,刀口朝着屋里。
屋里太窄。桌椅倒着,人挨着人,退无可退。
“把册子留下,送你们出门。”有人低喝。
“走出了门,然后呢?”朱云峰说。
“然后就不干我们的事了。”
“你们的规矩,”朱云峰说,“我不信。”
“你信不信,不打紧。”
“打紧。”朱云峰说,“册子留下,我们两个,活不过今夜。”
“你倒明白。”
“你上头是谁?”
“你也不必知道。”
话音刚落,刀就到了。
曹鹤阳看见刀光贴着朱云峰的肩过去,看见朱云峰侧身,短剑出了鞘。闷响,火星,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又是一声。
刀在这么窄的屋里抡不开。有人的刀磕在梁上,落了一片灰下来。
“朱兄,左边!”
朱云峰没有回头,反手一剑。
“后头。”
“曹兄,低头。”
曹鹤阳往地上一矮。一柄刀从头顶劈过去,砍在墙上,砖屑撒了他一肩。
“刀落地了。”他说,“你脚边。”
朱云峰一脚把地上一柄刀踢开。那柄刀滑出去,撞倒了一只陶碗。
曹鹤阳贴着墙,看得很清楚。
他看清朱云峰的剑从不回头,只往前;看清朱云峰每退一步,都往他这边退半步,用门口那道缝替他挡上。
有一个人绕开了朱云峰。
朱云峰的身形比谁都高,站在正当间,谁上来都先撞他。偏偏有一个人,贴着墙根,从朱云峰侧后绕了过来。
刀锋斜斜地,直取曹鹤阳。
“曹兄,躲!”
曹鹤阳往旁侧身。他慢了一瞬。刀刃从他右臂上划过去。
不疼。只一凉,像被一条冷线勒过。等他觉出疼,血已经从袖子里渗出来,素色的衣袖,一下子红透。
他吃痛,往后踉跄半步,撞在墙上。
朱云峰回过头。
他看见的,是曹鹤阳按住右臂,半靠着墙,袖子上的红,一点一点往大里洇。
朱云峰的脸色,就在那一瞬变了。
后来的那一段,曹鹤阳记得的不多。
他只记得屋里静了一息,接着是一阵乱响;记得朱云峰的剑,记得那些刀,记得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和压着嗓子的惨叫。
他记得那些人一直在挥刀。到死,刀都没撒手。
他也记得,朱云峰没有停过手。
火把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屋里又暗下去一半。
数到后来,火光里躺着四个人。一个在门口,一个在窗下,两个横在梁柱之间。
没有一个人出声了。
外头起了风。芦苇一响,一片,又一片。
朱云峰站在屋子当中,胸膛一起一伏。
剑尖上还挂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听得见。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四个。
他转过身,几步就到了曹鹤阳跟前。
火光照着他的脸。他脸上没有血。可那副神情,曹鹤阳从没见过。
朱云峰伸出两只手。他甚至都不太敢碰曹鹤阳,只把手臂轻轻托住。指尖离伤口远远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伤得重不重?”他问,声音里满是颤抖。
曹鹤阳低下头,看了看满地的人,又抬起头,看这个刚刚一个人斩了四个死士的司马,心里猛地一沉。
曹鹤阳没有回答朱云峰的问题,他开口,说的却是公事。
“账册呢?”
朱云峰像被这一句叫醒了,怔了一下。
“在这儿。”他拍了拍怀里。
“布条。”曹鹤阳说。
“什么?”
“你衣服上,”曹鹤阳说,“撕一条布给我。”
朱云峰撕了一条,替他缠在胳膊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
“过了。”曹鹤阳说,“紧成这样,明日要肿。”
“不快点止血,你这条手臂说不定就废了。”
“皮外伤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朱云峰没说话。
“你的剑。”曹鹤阳说,“先收了。外头的人一会儿要进来。”
朱云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把剑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收了回去。
曹鹤阳走过去,就着火光,把那四个人看了一遍。
“这些人……”他问,“你有眼熟的吗?”
“府里没见过。”朱云峰说,“县里也没见过。”
“刀是新的。”曹鹤阳说,“刃口没磕,也没记号。”
“刀是好刀。”朱云峰说,“样式有些像军中的。”
“这几把刀,收好。”曹鹤阳又说,“一把也不能丢。”
“好。”
“这样看来,他们竟是一直躲在此处。”朱云峰深感自责,“我居然没有发现。”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曹鹤阳说,“我们从未来过此处,有心算无心,这也是难免的。”
“我应该发觉的。”
“他们把陆三郎拖到门口,就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让我们无暇他顾。”曹鹤阳继续安慰道。
“没想到,从我们进门起,他们就在看。”
“是了,他们应该是逼问出了册子的下落,但还来不及拿走,我们就来了。”曹鹤阳点头,又问,“之前你就说他们应当没有把东西拿走。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当时看屋中虽然桌椅翻倒,但没有被翻乱的痕迹,就觉得他们应该还没得手。”说到这里,朱云峰又懊恼起来,“我应该再多想一步的。”
“无事了,无事了。”曹鹤阳说,“册子我们拿到了。”
朱云峰又将屋子仔细搜查了一遍,确定了再没有其他躲着的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几个人,”朱云峰对曹鹤阳说,“不是一个来路的。”
“不是一个来路?”曹鹤阳皱眉,“可他们是一起来的。”
“四个人的刀路不一样,口令也没有。”朱云峰说,“各下各的手,一个倒了,另一个补上。虽是一起来的,倒更像是临时被叫到一起的。”
曹鹤阳点了点头,说:“照这么说,应当是那个背后的人,知道河上的案子发了,也知道我们到扬州会查陆延之,所以提前下了手。”
“你觉得背后之人是谁?”朱云峰问,“会不会姓江?”
曹鹤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那眼下……我们怎么办?”朱云峰问。
曹鹤阳看着满地尸体,说:“这些人死了,消息是瞒不住的。”
“你是担心……”朱云峰看了看外面,曹鹤阳带来的差役还在外面。
曹鹤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来,这里死了这么些人,肯定是要上报的。”曹鹤阳说,“衙门里眼睛多耳朵也多,只怕天不亮消息就传得整个扬州都知道了。”
“二来呢?”
“二来……”曹鹤阳指着地下躺倒的尸体,“他们不回去,那派他们来的人定然就会知道出事了。”
“也就是说……”朱云峰说,“账册上哪些人已经知道了?”
“现在知不知道我不确定,但今夜之后,他们肯定就知道了。”曹鹤阳说,“知道派来的人出事了,也知道册子到了谁手里。”
“那我们?”
“我们要快。”曹鹤阳说,“今夜得走。”
“去哪里?”
“回官驿。”曹鹤阳说。
“那这里呢?”
曹鹤阳扬声朝门外喊了一句:“班头,进来。”
那个上了年纪的班头进来,一眼看见满地的人,脸就白了。他刚刚在外面听到打斗声,同几个差役躲得远远的,听到声音渐歇才敢重新过来。
“大……大人……”
“你来认一认,认得吗?”曹鹤阳问。
“不认得。”班头说,“这几张面孔,小的都没见过。”
“县里没见过吗?”
“没有。”班头说,“小的在江都县里跑熟的,别的不敢说,人头还是熟的,这些人小的都未曾见过。”
“船还在埠头吗?”
“在。”
“叫他们别解缆。”曹鹤阳说,“一会儿就走。”
“是。”
“你带两个人,把院子和门口看住。”曹鹤阳说,“里外的人,一个也不许出去。”
“是。”
“里头这几盏灯,别灭。”他说,“地上的人,先别动,等回头我看过,再抬。”
“是。”
班头退到门外。守夜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曹鹤阳试着抬了抬右臂,抬到一半,停住了。
“别动。”朱云峰说。
“放心,没有大碍。”
“你右手伤了,往后这段日子要怎么办?”
“用左手也能写字,无非就是慢一些,字丑一些罢了。”曹鹤阳微微笑了笑,“无甚大事。”
其实他说谎了,他现在只是靠着墙站着,右臂上那道伤,就一跳一跳地疼,但他不想表现出来。
朱云峰还站在原地,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曹鹤阳,没有动。
石缝里有野草,被风推着,一动,一动。
芦苇的影子铺在阶上,齐刷刷的。
曹鹤阳看着朱云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敢同他对视。他低下头,看到朱云峰的手。
那样一双稳的手,方才抖成了那样。
他心里跳了一下,随即又把那点念头按了下去。
大约是因为愧疚吧!曹鹤阳想。
风从破墙那头过来。
剑尖上的血,滴完了最后一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