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尾声
朱云峰与曹鹤阳在一个临水的小镇落了脚。
镇子很小,一条河穿过去,河两边是屋,屋后头是田。镇上人不多,谁家来了客,半日就传遍了。他们来的时候,说是逃荒来的,兄弟两个。没人细问。逃荒的人年年有,问多了也没意思。
赁的是河边一间旧屋。屋前有一小块空地,屋后能望见水。曹鹤阳把灶搭在檐下,朱云峰把门口的台阶补了补。
“这地方,”朱云峰问,“会不会太偏僻了些?”
“偏僻好。”曹鹤阳说,“小地方,没人管你是谁,也没人知道你是谁。”
朱云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曹鹤阳在镇上支了个摊子,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磕着碰着,都来找他看。他看伤看得准,用药也省,渐渐地,镇上人都认得。朱云峰起初什么都不做,就跟着他。后来有几回,夜里有人来敲门,说镇外头有贼,朱云峰抄起家伙就出去了,去一趟,贼就再没来过。镇上人便都知道,那个跟着新来的大夫的高个子,是个能打的。
摆摊头一日,没什么人来。曹鹤阳坐在那儿,把一包药草翻来翻去地晒。朱云峰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曹鹤阳说,“我好歹是学医的。”
“法医也算学医?”朱云峰笑。
“怎么不算?”曹鹤阳白他一眼,“都是医学院的。”
“草药算中医吧!”朱云峰笑得更欢了。
“你懂什么?”曹鹤阳继续翻草药,“这是药理学,也学过的。”
朱云峰想了想,觉得曹鹤阳说得有道理,也就不说了。
有人问朱云峰叫什么。他说姓朱。
“朱什么?”
“朱就是朱。”朱云峰说,“小时候家里穷,没有大名,您叫我烧饼就行。”
来人也不多问,就叫了烧饼。
曹鹤阳那边也是一样。说自己没有大名,家里行四。因着他同朱云峰兄弟相称,便叫他朱四郎。后来大家就叫他朱大夫,或者朱四大夫。
第一次听人这么叫自己的时候,曹鹤阳没反应过来,晚上回家跟朱云峰小声抱怨,说:“封建社会就是封建社会,莫名其妙还给我冠夫姓了。”
朱云峰哈哈大笑,把人搂进怀里,说:“这里没办法扯证,那也只能给你冠夫姓了。”
有一回,镇上的里正来串门,喝了两碗水,忽然说:“你两个,不像是逃荒的。”
曹鹤阳手上的活没停。
“哦?”
“逃荒的人,身上的衣裳是烂的,手是糙的。”里正说,“你们俩,一个像读书的,一个像拿刀的,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
“您多心了。”曹鹤阳说,“咱们俩就是普通人。”
里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朱云峰,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端起碗,把水喝干,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镇上人不问,是不想问。过日子,谁没个从前。”
曹鹤阳谢了他。
关上门,朱云峰问:“你慌不慌?”
“不慌。”曹鹤阳说,“他说得对,过日子,谁没个从前。”
“可我听着,心里有点慌。”
“慌什么?”
“怕咱们被人看出来。”朱云峰说,“你这人,从前就是,什么都不写在脸上。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被人盯着看。”
“在这地方,没人盯着看。”曹鹤阳说。
“那要是有呢?”
“有,我们就再走。”曹鹤阳说,“走到没有的地方去。”
朱云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里,两个人躺在屋里。外头的水声很小,一直响着。
“阿四。”
“嗯?”
“我有时候想,”朱云峰说,“要是你没有找到我,我现在是不是还在长安,当金吾卫,以为自己生来就是那个朱云峰。”
“大概是吧!”
“你这人。”朱云峰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知道我向来只会说实话。”曹鹤阳说。
“实话也能好听的。”朱云峰说,“你说说看。”
“实话就是……”曹鹤阳握住朱云峰的手,“大饼,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阿四!”
“我说真的。”曹鹤阳说,“那天咱俩遇到车祸,你把我抱得那么紧,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看你伤得重不重。结果却发现,我觉得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朱云峰把曹鹤阳搂进怀里。
“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才接受自己穿越这个荒唐的事实,然后我就决定一定要找到你。”
“你怎么确定我也来了?”朱云峰问,“万一我没有跟你一起过来呢?”
“因为在这里我也叫曹鹤阳。”
“什么?”朱云峰没听懂。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曹鹤阳,所以必定有一个朱云峰。”曹鹤阳斩钉截铁,“所以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朱云峰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
“你从前也这样。”他说,“什么都不说,可什么事都替我兜着。”
“因为我去咱们支队报到那天,是你说凡事都会替我兜着的。”曹鹤阳说,“这本来是我应该说的话。”
朱云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
扬州那边的事,后来也传过来一些。
有走商路过,说起扬州出过一桩大案,几个官儿牵扯进去,办到一半,就撂下了。又说,有两个办这个案子的人,夜里翻了船,掉进江里,连尸首都没找着。
“有这事?”曹鹤阳一边给人敷药,一边问。
“有。”走商说,“听说还是什么专差,朝廷的人。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朱云峰在旁边接了一句。
“听说年纪不大。”走商说,“年纪轻轻,说没就没了。”
朱云峰看了曹鹤阳一眼。
曹鹤阳没抬头,把药布缠好,说了句“明日再来换一次”,把病人送走了。
走商也走了,屋里静下来。
“年纪轻轻。”朱云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其实年近三十,也不算年轻了。”曹鹤阳说。
朱云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说,他们信了吗?”朱云峰又问。
“信不信都不要紧。”曹鹤阳说,“册子捞上来了,人没了。他们要的是这个结果。”
“那要是有人不信,顺着线索找过来呢?”
“不会的。”曹鹤阳说,“如今上头和上头的上头,自顾不暇。天后不是好相与的。至于代替我们的人,更不会来找我们。毕竟若是真的找到我们,要他们何用?”
曹鹤阳说完,起身去收拾药箱。
朱云峰没接话,望着窗外。曹鹤阳的话很有道理,如今朝中各方势力忙着厮杀,没有人会来管他们。这镇上没有人认得他们。往后也不会有。他们继续过日子,就像这镇上原本就有这么两个人。
第二年春天,镇上来了个游方郎中,说起外头的新闻,说长安城里如今是天后当家,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里头也一天一个样。
朱云峰听了,端着碗,没说话。
等游方郎中走了,他才说:“你说得对。”
“什么?”
“那时候你说二圣临朝,武周替唐。”朱云峰说,“往后这几年,会越来越乱。我们躲在这儿,正好。”
曹鹤阳点点头。
“就是,我们真的能躲得开吗?”
“躲得开。”曹鹤阳说,“我们如今是两个死人。死人不管朝里的事。”
“阿四。”
朱云峰把碗放下。
“嗯?”
“我前阵子还总想着,有一天能回去。”朱云峰说,“回到我们来的那个地方。”
曹鹤阳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朱云峰说,“我原本想着,我们过来是因为遇到了车祸,所以也许……”
“也许再遇到一次生死危机能回去?”曹鹤阳问,“你是这么想的?”
“想过,不过现在不这么想了。”朱云峰说。
“嗯?”
“我现在觉得,那地方,回不回得去,都不要紧了。”
“怎么就不要紧了?”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曹鹤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叫了一声:“大饼。”
“嗯?”
“我也是。”曹鹤阳说,“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那天下午,他们把衣裳洗了。
曹鹤阳打的水,朱云峰搓的。两件衣裳在盆里翻着,水从指缝里淌下去,淌到地上,又顺着墙根流走。
衣裳洗完了,曹鹤阳把那两件搭在檐下的竹竿上。一件是他的,一件是朱云峰的。风一吹,两件衣裳一起晃。
朱云峰站在院子里,看那两件衣裳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
“没什么。”朱云峰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曹鹤阳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前头的水,从镇子中间流过去,一路往东。到了这里,那水终于只是一片水了。它就那么流着,不往哪儿去,也不为什么响。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