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杀舟
这一夜,船出了扬州,往南。
是驿传的船,不大,一条主舱,船尾拖着一条小舢板。渡江的船,都带这么一条,谁也没多看一眼。
曹鹤阳先醒的。
舱里黑,他睁着眼,听外头的水声。桨是慢的,橹是匀的,一切和往日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
那封卷宗交出去几日了,却再也没有中使来过。
没有人来,其实也是一种回答,那说明天后没有新的旨意,也就是说,旨意还是那四个字。
“继续看着。”曹鹤阳低声念了一遍。
朱云峰也没睡。
“你也醒着。”曹鹤阳说。
“嗯。”
“想什么?”
“想那四个字。”朱云峰说,“继续看着。看什么,看谁?”
“都一样。”曹鹤阳说,“既然是做饵,看什么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你觉得他们会动手吗?”朱云峰问。
“不好说。”曹鹤阳并不知道答案。
“我倒觉得他们会动手。”朱云峰说。
“这么笃定?”
“你说的。”朱云峰说,“上头的上头,还有人。人要清,先清办事的。”
曹鹤阳没有应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舱外,岸上一星两星的灯,一个一个退到船后头去。
船走的是夜路。夜里的漕河,两岸都黑,只有水面上一条淡淡的光。
“靠岸还有多远?”朱云峰问。
“明日午后。”曹鹤阳说。
“为什么特地选夜里走?”
“白天走,人多。”曹鹤阳说,“人多的地方,眼杂,他们不好动手。”
“这样说来,今夜就是最好的时候。”朱云峰说。
“为什么是今夜?”
“我们刚刚出了扬州界。”朱云峰说,“若是在扬州出事,府里少不得要担干系,说出去也不好听。在外头出事,与府里无甚干系,是盗,是匪,是无头公案。”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
“朱司马大有长进啊!”曹鹤阳微笑,“你倒看得通透。”
“跟你学的。”朱云峰说,“你说过的,杀人的法子,看的从来不是刀。”
曹鹤阳没有再说什么。他摸了摸舱壁。
舱壁里头,有一条缝。缝里塞着几样东西。火石,一小包干粮,还有一小包药。是他几日前就搁进去的。
“你藏了什么?”朱云峰问。
“火石,干粮。”曹鹤阳说,“还有一包药。”
“药做什么?”
“防着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到岸。”曹鹤阳说。
“就这些?”
“船尾还有一条舢板。”曹鹤阳说,“不急。用得着再说。”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防什么。不过既然做饵,总要有身为饵料的自觉。小心谨慎,防着点什么总归是对的。
“朱兄……”曹鹤阳刚想说话,就被打断了。
“你记着,”朱云峰抢在了前头,“无论出什么事,你别回头。”
“你呢?”
“我不用回头。”朱云峰说,“我在你后头。”
“你怎知道你一定在我后头?”曹鹤阳说,“从前都是我在你后头。”
“就该你在我前头。”朱云峰说,“这一路,你出主意,我跑腿。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更该是你在前头。”
曹鹤阳没接他这句。
后半夜,风起来了。
船身开始晃。曹鹤阳起身,掀了舱帘一角。
外头,黑得看不见岸。月亮也没有。只有水,一直往前去。
远处,有一条船。
那条船很小,不远不近,跟着他们走了好一阵了。
“朱兄。”
“看见了。”朱云峰说,“从你掀开舱帘到现在,一直跟着,已经半个时辰了。”
“是我们的船慢吗?”
“当然不是。”朱云峰说,“夜里行船的本就不多。它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说明它的目标就是我们。”
“所以,他很清楚我们在船上。”
“确实。”朱云峰说,“这么看来,今天它不准备放过我们。”
曹鹤阳放下帘子。
“朱兄。”
“嗯?”
“那本册子,”曹鹤阳说,“要是我没了,你就把它扔水里。”
“说什么胡话。”
“我是说真的。”曹鹤阳说,“那东西到了水里,自然也就没用了。没用了,他们也就不会再追着了。”
“你要真想扔,”朱云峰说,“现在就扔。你不会以为没了那东西,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吧?要真这么简单,我们还做什么饵?”
话没说完,外头的水声变了。
不是桨,也不是橹。是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斜,显然是船帮被撞上了。
“来了!”朱云峰说。
朱云峰先动的。
他没有喊,也没有拔刀。他只是起身,一步,横在了曹鹤阳身前,肩对着舱门,背对着他。
“别动。”他说,“在我后头藏好。”
舱门“哗”地开了。黑里,一件东西带着风进来。
曹鹤阳只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戳进了皮里。紧接着,朱云峰的身子往前一沉,又顺势往后一滚,整个人从船舷翻了下去。
“朱兄!”
水面“扑”地一声。
曹鹤阳扑到船舷。
黑暗里,一只手在水里乱抓。
他没有想。一手撑着船帮,另一只手伸下去,抓住了那只手。
“抓着我!”他喊,“别松开!”
那只手的主人确实没有松开,却往下一带,把曹鹤阳也带进了水里。
水很凉,凉得人一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他记着一件事:不能松手。
他拽着那只手,往船尾摸。那条小舢板,就拴在那儿。
他摸到了。船帮,绳子,舢板的边。他把朱云峰往舢板上推,自己也爬了上去。
“撑着点。”曹鹤阳说。
朱云峰咳了几口水,说不出话。
船上乱起来。有人喊,有人跑。火光晃了晃,又灭了。
岸上,也亮起了一两盏灯。
有人站在灯下,往河面上望。
远处,几条过夜的船,舱里也有人探出头来,看那一片黑水里,两条人影。
曹鹤阳趴在舢板上,喘着气。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岸上有人看着。江上船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主船上还有动静。
一个黑衣人影从船头退到船尾。另一个人跟着他。
然后,很短的一下。
那黑影就倒了。没有再起来。
另一个影子站了站,也从船上下去了。水面一声轻响,就没了。
岸上的灯,还亮着。船上的火,已经灭了。
“看清了吗?”曹鹤阳低声问。
“看清了。”朱云峰说,“来的不止一个。”
“后头那个,把前头那个杀了。”
“嗯。”朱云峰说,“他们连自己人都杀。”
曹鹤阳没有接话。他望着那条空下来的主船。
“那才是死士。”朱云峰说,“杀完了就杀自己人,不但不留话,连尸首都不留。”
“他们不留,”曹鹤阳说,“我们留。”
“留什么?”
“留这一片水。”曹鹤阳说,“留岸上那些看见的人。”
见朱云峰看着自己,曹鹤阳解释道:“他们回去,总得说我们是怎么没的。岸上有人看见我们落了水,这话才有人信。他们才好交差。”
“你觉得他们会信?”朱云峰问。
“无论信不信,在我们在此出现之前,我们都是死人。”曹鹤阳说,“死在水里。”
“死了的人,才好走路。”
“对。”曹鹤阳说,“我们活着就一直是饵,饵既然没了,那如何钓鱼就与我们无关了。”
舢板慢慢地往外漂。曹鹤阳摸黑把桨架上。
“你会划吗?”朱云峰问。
“不会。”曹鹤阳说,“学过两下。”
“两下也够。”朱云峰说,“这水是顺的。”
曹鹤阳把桨放进水里,试了一下。
“往哪儿去?”朱云峰问。他的声音有些虚。
“往没有灯的地方去。”曹鹤阳说。
“册子呢?”
“在船上。”曹鹤阳说,“总要留点东西下来,否则只怕他们把河水抽干了,也要寻到我们的尸体。”
朱云峰没有再说。
他拿起另一把桨,划了一下。舢板偏了个方向,顺着水走。
“伤在哪儿?”曹鹤阳问。
“肩上。”朱云峰说,“不碍事。”
“疼不疼?”
“疼。”朱云峰说,“不过疼才好。”
“怎么说?”
“疼,就是没扎到要害。”朱云峰说,“扎到要害,就没工夫觉得疼了。”
曹鹤阳沉默了一下。
“到了岸上,我给你看。”他说,“这会儿,先忍忍。”
身后,那条船越来越小。岸上的灯,也一盏一盏地移开。
夜色里,只剩一条小舢板。水上很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一声,一声,不急不缓的水声。
朱云峰躺在舢板上,脸朝着天。
“有些冷。”他说。
“忍一忍。”曹鹤阳说,“天亮就靠岸了。”
“岸上有热水吗?”
“会有的。”曹鹤阳说,“热汤,干衣裳,吃食,都会有的。”
“那就好。”
“曹兄。”朱云峰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做了准备?”
“做饵就要有做饵的自觉,”曹鹤阳说,“怎么准备都不过分。”
顿了顿,他又说:“可我没想到,你也有所准备,刚刚那一下,我真的很怕。”
“你说过不怕的。”朱云峰想笑,但牵动了伤口,没能笑出声来。
“我说过。”曹鹤阳说,“可我不知道你会这么……”
“这么拼命?”朱云峰有些得意,“既然决定走这一步,那自然越逼真越好。”
“你答应过,不瞒着我的。”曹鹤阳说。
“没打算瞒,”朱云峰声音小了些,“是还没来得及说。我也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出手又这样急。”
曹鹤阳没有说话。
“不过我知道你定然是明白我的,”朱云峰说,“方才我一拽你,你立马就跟着我下来了。”
“我没想。”曹鹤阳说。
朱云峰怔了怔,随后明白过来曹鹤阳的意思。
“没想好。”朱云峰说,“以后也别想。”
“没有以后。”
“好。”朱云峰说,“没有以后。”
水声一直响。舢板顺着黑水,往看不见的地方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