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天黑了
天是一下黑下来的,明明从弄堂深处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可走到弄堂口,天就黑了。
“这天怎么一下就黑了?”朱云峰皱眉,看向曹鹤阳,“你刚刚还说这里的时间停滞了。”
曹鹤阳抬头看了看天,对朱云峰说:“你抬头看看。”
朱云峰抬头,惊讶地发现太阳还挂在原来那个位置。
“日头没动,天怎么黑了?”朱云峰眉头皱得更紧,他觉得这比真的天黑还要糟糕。
“你听。”曹鹤阳说,“灶间的声响没了。”
朱云峰往灶间那边听。锅铲声没了。
“你再看那边。”曹鹤阳指了指对面。
朱云峰往烟纸店看。刚刚那个老头不在,卷了一半的那根烟,连同那沓纸,都没了。
收音机的声音也停了,整条弄堂,安静得像一口井。
“怎么回事?”朱云峰说,“怎么一下这么安静了?”
“灶上停了火,烟纸店关了门。”曹鹤阳说,“人,都进去了。”
朱云峰闻言朝两边看了看。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门缝里连一线光都没有。
“既然天黑了,怎么一户点灯的人家都没有?”
曹鹤阳没回答,只看着弄堂里。弄堂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生气。
“曹鹤阳,”朱云峰拉了拉曹鹤阳的衣袖,“你说句话,这儿静得我心慌。”
“你过来。”曹鹤阳顺势把朱云峰拉到自己身边,“你看那边。”
朱云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弄堂里看。里头黑着,只有最深处那一点,透出一点点光,像是谁家还点着灯。
那点光底下,有个人影。
“有人。”
“嗯。”
“能看得出是谁吗?”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看身形不像是我们白天……刚刚见过的人,不过也说不定。毕竟这里是残墟,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要过去看看吗?”
“可以,但是要小心。”曹鹤阳叮嘱道,“如果我……”
“如果你说撤我就立刻撤,绝对不会硬挺着蛮干。”朱云峰立刻保证。
两人朝弄堂深处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然而等他们真的走到那里,却发现那个人影不见了。
“明明在这里的,怎么会不见了?”朱云峰看了一圈,确定真的没有人,更加纳闷了。
“以我俩的目力,居然没有发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这也太奇怪了吧!”朱云峰嘟囔。
曹鹤阳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片刻后,他拉着朱云峰重新走回弄堂口。
“你把我拉出来干嘛?”朱云峰问。
“你看那边。”
朱云峰再次看向弄堂深处,发现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这……”
朱云峰想走过去,却被曹鹤阳拉住了。
“没用的。”曹鹤阳说,“走过去大概率就看不见了。”
“这……”
“大约跟那蝉鸣一样。”曹鹤阳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但就是不见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朱云峰问,“还有,这里突然就黑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其实……我有点猜测。”
“什么?”
“你记不记得,天是什么时候黑的?”
“我们刚刚走出来的时候。”
“为什么我们会走出来?”
“因为那位太太进屋……”朱云峰一下明白过来,“你是说,那位太太进屋了,所以天就黑了?”
“有可能。”
“那我们要怎么办?”
“去找她,”曹鹤阳说,“试着……沟通一下。”
二人重新朝弄堂深处走去,曹鹤阳走到那户人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人应声,但那点光亮却始终没有灭。
“这位太太,”曹鹤阳轻声说,“我是在这弄堂里帮人写信读信的,想来跟您借个火。”
门内静默了片刻,那点光亮忽然晃了晃,像是有人端着灯走到了门边。
“借火?”
“嗯,借个火。”曹鹤阳语气平和,“家里洋火用完了,看您这儿亮着灯,想着来碰碰运气。”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手上拿着一盒洋火。
曹鹤阳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走,反而貌似无意地说道:“太太,最近这天气可太奇怪了,一直不下雨,天又说黑就黑了。”
门内的人没有回答,好像压根儿没听到他说话一样。
曹鹤阳也不急,拿着那盒洋火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是太谢谢您了,有了这盒洋火回去点上灯,我就能把信写完了。”
“写……信……”门里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些许迟疑,“你……是给谁写信?”
“我是替人写信的,自然是给客人写信啦!”
“那……你能替我写信吗?”
“当然可以。”曹鹤阳说,“我这就替您写。”
说完他就转身,想立刻回到弄堂口,把笔墨纸砚都铺陈开,替这女人写信。
刚刚走出两步,曹鹤阳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拉住了,与此同时,自己心口骤然间一痛,好像是心里绷着一根弦,刚刚被人拉了一下。
“你做什么去?”朱云峰拉着他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问,“不会真的打算去替她写信吧?你知道你要写什么,知道要写给谁吗?”
曹鹤阳愣了一下,说:“刚刚那个瞬间,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去写信。还好你拉住我了。”
“这里太邪门了。”朱云峰说,“刚刚我内心隐隐不安所以才拉住了你,可你若是问我哪里不对,我也想不出来。”
“如今看来,她倒越发像是墟主了。”曹鹤阳说。
“嗯?”
“她想要我写信,于是我脑子里便有了这个念头,”曹鹤阳说,“不顾一切地想去写信。”
“确实。”朱云峰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他看了看曹鹤阳的神色,长年的默契让他瞬间明白了对方一定还有未尽之意,他便用眼神示意曹鹤阳继续说下去。
曹鹤阳想了想,说:“可……我还是觉得她的力量太过弱小了。”
“都能影响到我俩了,还弱小?”
“你不觉得她影响的方式很奇怪吗?”曹鹤阳说,“若我不说我是替人写信的,她是不是就没有那个要求了?”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若她确实是墟主,或者说,若她是实力非常强大的墟主,那从我俩进来开始她就应该知道我是代写书信的,便应该让我有替她写信的念头。”
“咱俩身份特别,她或许未必能一下就感应到吧!”朱云峰说。
“可刚刚我俩距离如此之近,但也是我主动提了之后她才有所反应的。”曹鹤阳说,“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
“再去问清楚些。”曹鹤阳说,“既然要写信,总要问问写给谁,写些什么。”
曹鹤阳再次敲响了房门,那点灯火慢慢移过来,似乎是已经知道门外的人是谁。
“太太,”曹鹤阳说,“刚刚走得急,忘记问太太,您要给谁写信,写些什么?”
门再次被拉开了一条缝,那只手再次伸出来,这一次手上多了一张纸。
曹鹤阳把纸接过来,见那上头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整张。灯光太暗,他看不清那上面写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墨迹还没干透,一角被灯烤得发黄。
“太太,这封信是需要我替您读还是……”
门后是长久的沉默。
朱云峰与曹鹤阳对视一眼,都不知道现在这算是什么情况。
又等了片刻,见门后始终没有动静,二人便还是回到了弄堂口。
天很暗,虽然那轮太阳还挂在老地方,却仿佛被罩上了一层黑纱,完全发不出一点光亮。天上也没有月亮星星,曹鹤阳无奈,拿出刚刚从那女人那里借来的洋火,点燃,将那纸交给朱云峰,说:“我给你照着亮,你看看到底写了点什么。”
朱云峰把纸展开。
只见最开头就是四个字:爱妻贞贞。
朱云峰愣了一下,说:“这应该是她男人写给她的信。”
他一行行往下看,发现这是男人在外地写来报平安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沿途风物,也说了自己一切都好,可信在最末一行却断了。
“这封信没写完。”朱云峰说完,指着最后那个字,那里的墨拖出去一小截,就没了。
“没写完?”曹鹤阳刚说到这里,手里的火柴灭了,他干脆将信纸接过来,把洋火递给朱云峰,示意他点。
微弱的火光下,曹鹤阳将信看了一遍,随后将纸折好收起来。
“你怎么看?”
“更加奇怪了。”
“怎么说?”朱云峰问。
“如果这信是她男人寄回来的,怎么会寄一封没有写完的信?”曹鹤阳说,“如果是她写的,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信?”
“或许是她男人出门太久没有音讯,她想得紧。”朱云峰说,“所以她自己给自己写信……”分析到这里,他也觉察出不对劲了。
“不对,不对。”朱云峰自己否定自己,“如果这样的话,这信怎么会没写完?”他突然醒悟,问曹鹤阳:“你说,她的意思,是不是让你把信给写完啊?”
“写完?”
曹鹤阳看着那封信,说:“可我没办法写出跟这一模一样的字啊!这要怎么把信补完?”
“那……”
“不过,倒也不失为一个思路。”曹鹤阳说到这里,朱云峰手里的火柴也灭了。朱云峰连忙又拿出一根想要擦亮,却怎么都擦不亮。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朱云峰有些着急。
“别慌。”曹鹤阳拉住他,“没事儿的,我在,咱俩没分开。”
两个人站着。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曹鹤阳。”朱云峰说。
“嗯?”
“我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在哪儿?”
“后面。”朱云峰说,“就隔着一段。”
他猛地回头。
身后是黑的。
“看见了?”曹鹤阳问。
“没有。”朱云峰说完,顿了顿,“但我觉得不是错觉。”
“我信你。”
“那我们现在……”
“先按照你的思路来,”曹鹤阳说,“线索已经给得这么明显了,我们总应该试一试。”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