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补完
洋火还是擦不着。
朱云峰把火柴杆按在砂条上,一口气划了七八下,砂条磨出一道白印,火柴头还是黑的。
“邪门。”他把火柴扔在桌上,“难道她借这东西给我们,真的就只是为了让我们看信?”
“摆开再说。”
曹鹤阳把收好的布包摊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砚台搁正,水盂放在右手边,笔架摆平,三支笔依着长短插好,最后把一沓裁好的纸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他拿起一根火柴,划了一下。
着了。
火苗小,稳稳地立着。
朱云峰盯着那点火,半天没说话。
“刚刚明明……为什么?”
“摆开了。”曹鹤阳说。
“什么?”
“我把摊子摆开了,就是要写信的意思,火就有了。”曹鹤阳说完,把洋火递给朱云峰,“你试试,我这样没办法写字。”
朱云峰接过洋火,划着,说:“你写吧!我给你看着火。”
曹鹤阳把那张信纸摊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你看这笔。”他说。
朱云峰凑过去。纸上的字,一笔一画都清楚,横平竖直,收笔处还带着一点往回收的力。
“怎么了?”
“这不是随手写的。”曹鹤阳说,“这是练过的字。写信的人,念过几年书。”
“那你的字……”
“我的字肯定是比不了的。”
曹鹤阳提笔,在最末那一行下面落了一笔。
笔一落下,那一笔就淡了。
他再落一笔,又淡了。
“没了?”朱云峰凑近。
“没了。”曹鹤阳说。
他又落第三笔、第四笔。每落一笔,纸上多出来的那一点都比前一笔淡。写到七八笔,笔尖走了半寸,纸上一片干净。
“你再换一支试试。”
曹鹤阳换了支笔,蘸了墨,往下写。这一回写了四个字,写完了,纸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剩下。
“它不收。”曹鹤阳说。
“不收是什么意思?”朱云峰问。
“意思是这封信不让我续。”曹鹤阳把笔搁下,“我不是写信的人。”
朱云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所以,这信不接受你,你没办法把信补完。”
“是。”
“那她把信给我们做什么?”朱云峰皱眉,拿起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看完了,又举到火光前看。
“你看什么呢?”
“看有没有折过。”朱云峰把纸摊平,一巴掌按上去,“这是你刚刚折出来的折痕,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折腾了。”
“没有折痕怎么了?”
“寄过的信,一定要折。”他说,“天下没有不折就寄出去的信。折三折,塞进信封里,才寄得出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封信没有寄出去过?”
“对,不光是没写完,更没有寄出去过。”朱云峰点头。
“那它为什么会在她手里?”曹鹤阳问,“你觉得会不会就是她自己写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朱云峰说,“我就知道,这事儿肯定不对劲。”
曹鹤阳把信纸重新摊平,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了很久。
“要补完它,”他说,“得先知道它后面本来该写什么。”
“问她?”
“她大约是说不出来的。”曹鹤阳说,“你忘了她说话的样子。”
朱云峰想起白天那句“刚走”。问她办什么事,她答“刚走”。说不定不是她不肯说,而是她压根儿就说不出来。
“那问谁?”
“问她旁边的人。”曹鹤阳把信收进袖子里,“天亮以后,咱们问问这弄堂里其他的人,了解一下那一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天亮以后?”朱云峰朝天上看了眼,“你觉得这天还能亮吗?”
天自然是能亮的,不过就如同之前暗下去那样突然,亮起来也非常突然,就仿佛是有人把照在日头上那层纱掀开一样,天就这么亮了。
日头还在原位。朱云峰已经不指望它动了。
他把车推到弄堂口,没有立刻走。
“阿婆,”他朝弄堂口第二个门洞喊,“今朝车子停在这儿,要出去伐?”
“不出去。”
“那我问您个事。”
老太太把门开了一半,露出半张脸来。
“你说。”
“最里头第三家,那位太太,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想了想。
“贞贞。”
“贞贞?”
“钟家的贞贞。”老太太说,“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九岁。”
“十九岁就嫁过来了?”
“十九岁就来了。”老太太说,“那时候这弄堂还热闹。她嫁过来那天,门口吹了半天喇叭,我在灶上做菜,听着也高兴。”
“后来呢?”
“后来就不热闹了。”老太太说完,把门往里收了收。
“她男人呢?”
“走了。”
“往哪儿走的?”
“出去做事。”老太太说,“说是外头有活。”
“走了多久了?”
老太太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
“说不清。”她说,“好像……挺久了。”
朱云峰没再问。他知道再问也是这一句。
他换了一间,问了第二个人,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朱云峰回到弄堂口的时候,曹鹤阳正坐在摊子后头。
桌上摊着纸,纸上有字,写到一半。
“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朱云峰在他对面蹲下,“那女人叫贞贞,姓钟。她男人出去做事,走了多久没人说得清。”
“还有什么吗?”曹鹤阳问。
“还有……”朱云峰想了想,“这弄堂里好像没男人。”
“啊?”
“你不算。”
“你到底要说什么?”
“住在最里面的那位太太不算,让你念信的阿婆,还有炒菜的阿婆,一个男人也没有。”朱云峰开始算,“那个叫我拉去十六铺的不算,他是误入的生人。那个卷烟的阿公也不算,他不在这弄堂里。”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儿?”曹鹤阳问。
朱云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你去给阿婆读信。”
“你是想我读完信之后再问她?”曹鹤阳瞬间明白了朱云峰的想法,“倒也不是不行。”
他放下笔,走进弄堂找到那位阿婆,阿婆见了他很高兴,果然请他帮忙读信。
这封信之前就已经读过一遍了,曹鹤阳这一次更是读得声情并茂,毫不意外让阿婆落下泪来。
“阿婆,不要哭,人还在就是好事。”曹鹤阳安慰道。
“我知道。”阿婆抹着眼泪说,“我就是担心,外面兵荒马乱的。”
“外面……是不是在打仗啊!”曹鹤阳心中一动,想到一种可能。
“对。”阿婆说,“我儿子就是因为打仗被叫走了。”
“那里面那位太太家的先生呢?”曹鹤阳指了指弄堂最深处。
“一样。”阿婆说,“这几年,谁不害怕自己家里男人出个门就拉去打仗啊!”
“他男人走了就没回来?”
“没有。”阿婆说,“反正我没见过。”
“那来过信吗?”
“信?”阿婆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没有吧!她住在最里面,每次邮差来我都会问的,要是有她的信我会知道的。”
谢过阿婆,曹鹤阳回到弄堂口,把打听到的情况同朱云峰说了。
“所以说,这封信确实是她自己写的。”朱云峰说,“她太想她男人了,所以才自己给自己写了这封信。”
“可这封信,”曹鹤阳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张纸,“写得这么细。”
他把信摊在桌上。
“沿途风物,哪天到了哪儿,哪天遇着雨,写得一样不落。”曹鹤阳说,“这不是一个没出过门的人能凭空编出来的。”
“那这信是谁写的?”朱云峰问,“不会真的是他男人吧!”
曹鹤阳没有回答。
他把信重新折好,收进袖子,收了摊子。
“走。”
“去哪儿?”
“去她门口。”
天黑得比昨天还早。
两个人走到弄堂最深处,那户人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那点灯还亮着。
曹鹤阳站在门前,把信举起来,对着灯。
“太太。”他说。
门里没有声音。
“这封信,”曹鹤阳说,“不是您写的吧。”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我一开始当是您男人寄回来的。”曹鹤阳说,“可寄回来的信不会没写完。”
朱云峰站在他身后半步,看见那点灯火晃了一下。
“昨夜我试着往下补,补不上。”曹鹤阳说,“我照着这笔迹写,写一笔,前头的字就淡一笔。写了四个字,纸上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后来我以为我想明白了。我以为这封信不是等别人来补的。我以为这是您在替您男人写,写到‘我就回来了’那句,您写不下去了。”
灯火不动了。
“您写不下去,是因为那句是假的。”曹鹤阳说,“您知道他回不来。”
门缝里那点光,暗了一下。
“可是,刚刚我又想,您自从十九岁嫁过来,再也没有出过远门,实在不像是能写出这信里这些话的。”曹鹤阳继续道,“这一路上的山川风物,都不像是您能写出来的。可这样的话岂不是更加奇怪了?这封信没写完,而且昨日我拿到手上的时候墨痕未干,显然是刚写的,若不是您写的,那又会是谁呢?”
朱云峰听见有人在门后头呼吸,很轻,一声一声,很慢。
“我思来想去,只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曹鹤阳继续说,“可后来我就想明白了。”
朱云峰看着曹鹤阳,等他说出答案。
“这封信是你写的,却也不是你写的。”
朱云峰觉得自己糊涂了。
“或者我应该这样说,虽然昨日里我们看到的是太太,可实际上你到底是谁呢?”曹鹤阳高声问道,“或者我应该这样讲,太太您本身其实也不过是此地的墟主因为执念而形成的虚影罢了。这信是墟主写的,能够写出这样的信,墟主自然不是太太,而是先生。”
朱云峰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在听天方夜谭。
明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叫贞贞的女人才是墟主,为什么曹鹤阳突然又认定了她丈夫才是真正的墟主?
仿佛是为了解答朱云峰的疑问,曹鹤阳继续说:“一直以来墟主挂念的都不是自己回不回家,而是他离家后,他的爱妻贞贞要怎么过?”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