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读书人
烧饼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坐在法租界的小公寓里,跟一个戴眼镜的疯子学写字。
可是这事就这么发生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曹鹤阳那里报到,学两个小时的字,然后出去打听消息。晚上回十六铺,在油灯下把作业写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像蚯蚓在纸上打架。
曹鹤阳教得慢。
不是烧饼学得慢——虽然确实慢——是曹鹤阳故意慢。
“认字不是目的。”他说,“让你学会怎么想问题,才是。”
烧饼听不懂这种话。但他发现,曹鹤阳教他认的字,都跟眼下的事有关。
比如“鼎”字。
曹鹤阳在纸上写了一个“鼎”字,下面画了一只三足两耳的锅。
“这个字像不像一只锅?”
“像。”
“记住了,鼎就是锅。只不过这锅是青铜的,值钱。”
比如“藏”字。
“上面是草,下面是臧。草下面藏东西,就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书上看的。”
“哪能又是书。”
曹鹤阳笑了,把毛笔递给他:“你写一遍试试看。”
烧饼接过笔,手抖得厉害。他这辈子拿过菜刀、拿过砖头,甚至拿过枪,就是没拿过毛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大墨点,然后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曹鹤阳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三秒钟。
“这是‘鼎’?”
“不像?”
“像一只死了的蜘蛛。”
烧饼把笔一扔:“我不写了!”
“坐下。”
“我……”
“坐下。”
烧饼坐下了。
曹鹤阳拿起笔,在他旁边重新写了一个“鼎”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你不笨。”他说,“你只是没练过。这世界上的事儿,都是一样的,熟能生巧。你也不是生来就会打架的,在十六铺混的时间长了,打架的次数多了,不是也就会了嘛!”
“写字跟打架能一样?”
“都是肌肉记忆。”曹鹤阳把笔塞回他手里,“再写。”
“你刚刚说的什么?”
“写就是了。”曹鹤阳没再重复那个烧饼听不懂的词儿。
烧饼咬着牙,又写了一个。
这次好了一点。墨点小了一半,线条也没那么歪了。
曹鹤阳看了看,点了点头。
“有进步。”
“真的?”
“真的。从死蜘蛛变成了瘸腿蜘蛛。”
烧饼咕哝着骂了一句,但嘴角翘起来了。
除了认字,曹鹤阳还教他别的。
比如怎么用枪。
“你以前没开过枪?”曹鹤阳问。
“没有。”烧饼摇头,“这东西不管是在杜公馆还是在鳌先生那里也没那么常见,我一个跑腿打杂的,上哪儿开枪去。”
“那总见过人打枪的吧!”
“你这话说的。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嘛!”烧饼说,“十六铺这地方,十天半个月的,总归能听到枪声。不是打架抢地盘,就是巡捕出来抓人。”
曹鹤阳叹了口气。
他把烧饼带到上次那家裁缝铺,烧饼没想到后间居然还有地下室。四面墙上挂满了棉被。曹鹤阳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把德制驳壳枪、几盒子弹和两副皮质枪套。
曹鹤阳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床粉色棉被,说:“打那个。”
烧饼拿起一把枪,举起来,瞄了半天,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在棉被上,但不是那床粉色的,离那个差了半尺。
“你手腕太僵。”曹鹤阳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压,“放松。枪不是锄头,不用那么大力气。”
烧饼感觉到那只手凉凉的,但很稳。
“再试。”
他又开了一枪。这次近了一点,但还是没中。
曹鹤阳没说什么,自己拿起一把,随手一抬,“砰”的一声,粉色那床棉被上多了一个洞。
烧饼看着那个洞,张了张嘴。
“你练了多久?”
“三年。”
“三年就能打成这样?”
“看天赋。”曹鹤阳把枪收起来,“你的天赋不在枪上。”
“那在哪儿?”
“在嘴上。”曹鹤阳看着他,“你的嘴比你的手好使。记住这一点,以后用得上。”
四月中旬,上海开始热了。
烧饼已经把《千字文》的前四页认完了,虽然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懂报纸上的大标题。
曹鹤阳说,该办正事了。
“下一只鼎,在这个人手里。”他把一张照片推到烧饼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军装,留着八字胡,一脸横肉。
“认识吗?”
烧饼看了看,点头,说:“郑大帅。驻松江的。他跟鳌先生应该是认识的,我听人提起过。前两年有一次他来找鳌先生,我远远见过。”
“对。他手里至少有一只鼎。”曹鹤阳说,“而且他知道鳌先生丢了两只鼎的事,现在盯得很紧。”
“你让我去偷他的?”
“不是偷。是换。”
“换?”
曹鹤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青铜小鼎,烧饼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之前曹鹤阳放在书桌上的那一只。
“你什么意思?”烧饼皱眉,“拿这个换他那个?这有什么意义?你不是要收集齐九只吗?”“我之前找人做过一只高仿的。”曹鹤阳说,“那师父祖上三代都是做铜活的,但时间太紧,还是做不出以假乱真的。”
“那……”
“这鼎有机关。”曹鹤阳解释,“关键在于暗格里的玉片。”
“你把这鼎里的玉片拿走了,打算用这只没有玉片的去换郑大帅那只有玉片的。”烧饼已经明白了,“你打算怎么换?”
“这要看你。”曹鹤阳说,“郑大帅下周六在松江的公馆里办堂会,请了戏班子。到时候人多眼杂,是最好的机会。”
“你要我混进去?”
“对。你在鳌先生手下混过,鳌先生跟郑大帅有来往。你可以假扮成鳌先生派去送礼的。”
“鳌先生不见了两只鼎,现在恨不得扒我的皮。”
“鳌先生不知道是我们偷的鼎。”曹鹤阳说,“他以为是杜先生干的。你现在在十六铺该干嘛干嘛,没人怀疑你。”
烧饼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个人去?”
“我跟你去。但不能一起进去。”曹鹤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红底金字,上面写着“郑公馆堂会”。“这是真的请柬。我花了二十块大洋才弄到的。”
“你连这个都能弄到?”
“我之前跟你说过,为了鳌先生那两只鼎我准备了三个月。郑大帅这只,我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烧饼看着那张请柬,又看了看曹鹤阳。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曹鹤阳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说了,你信吗?”
“你说我就信。”
曹鹤阳沉默了几秒钟。
“我以前在北平读书。”他说,“后来去了日本。再后来,回来了。”
“去日本干嘛?”
“学化学。”
“然后呢?”
“然后发现,光靠化学救不了国。”曹鹤阳把眼镜戴上,“就改行了。”
“改行干什么?”
“干现在这个。”
烧饼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还是没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对。”曹鹤阳站起来,“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法租界的街景,梧桐树刚刚开始长新叶。
“有些事,说出来就变味了。”他说,“你以后会懂的。”
烧饼没再问。
他把那张请柬揣进怀里,站起来。
“周六几点?”
“晚上七点。你先到松江,在火车站等我。我扮成戏班子的人进去。”
“你怎么扮?”
“你猜。”
“我不猜了。”烧饼往门口走,“反正你总有办法。”
他拉开门,停了一下。
“曹鹤阳。”
“嗯。”
“你去日本学化学,是为了救国?”
曹鹤阳没回答。
“那你现在干的事,”烧饼说,“比化学管用?”
曹鹤阳转过身,看着他。
“也许吧。”他说。
烧饼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曹鹤阳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青铜小鼎,放在桌上。
阳光照在鼎身上,绿锈泛着暗光。
他打开鼎底部的暗格,取出里面的三块玉版。
薄薄的玉片在掌心里发凉。
他把玉版翻过来,用手指摸着上面的刻纹——山,水,一条线,一个点。
九块拼在一起,就是一条路。
一条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的路。
他把玉版放回去,合上暗格。
窗外,法租界的钟楼敲了五下。
烧饼走在回十六铺的路上。
他在想一件事。
曹鹤阳说“光靠化学救不了国”。
那靠什么能救国?
他不知道。
不过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戴眼镜的疯子,是他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
一个不怕死的人,说“改行了”,改的行肯定比死还重要。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请柬。
“周六。”他自言自语,“松江。郑大帅。”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册那,这日子过得。”他说,“以前偷东西是为了吃饭。现在偷东西是为了救国。”
他笑了。
烟雾在晚风里散开。
“说出来谁信。”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