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养伤(上)
烧饼是被疼醒的。
不是他自己受了什么伤,是有人掐他胳膊。他睁开眼,天还没亮,屋子里黑乎乎的。曹鹤阳坐在床边,一只手掐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肋下,呼吸很重。
“你怎么了?”烧饼一下子坐起来。
“没事。”曹鹤阳的声音有点紧,“做了个梦。”
烧饼摸到桌上的火柴,划了一根,点上油灯。灯光亮起来,他看见曹鹤阳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有汗。肋下的纱布渗出了一片新的血迹。
“你管这叫没事?”烧饼掀开被子,凑过去自己查看,“伤口崩了。你梦见什么了?不会是梦见被人砍吧?”
曹鹤阳没回答。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烧饼把纱布揭开,伤口果然裂开了,血和碘酒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他从床底下翻出药箱,重新消毒、上药、包扎。这一次他比之前那一次手轻了一些。
“你以前也这样?”烧饼一边缠绷带一边问。
“哪样?”
“做梦做到伤口崩开。”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
“在东北的时候,有过。”
烧饼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绷带系好,坐到瘸腿桌子边上,点了一根烟。
“东北什么样?”他问。
曹鹤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洇湿的痕迹。
“冷。”他说,“比上海冷得多。零下三十几度,吐口唾沫到地上,还没落地就冻成冰了。”
“你在那儿做什么?也是记者吗?”
“我在那儿教书。”曹鹤阳说。
“教书?”烧饼脸上露出一丝了然,“怪不得你要教我认字,原来是职业病啊!你的学生都是什么人?”
“一开始是小孩。后来……”曹鹤阳停了一下,“后来是大人。”
“大人学认字?”烧饼微笑,“比我年纪大的人吗?那看起来我还不错嘛!”
“不是认字。是学别的。”曹鹤阳说。
烧饼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没继续追问。他知道“别的”是什么意思。
烟烧到了尽头,他把烟蒂在桌腿上按灭。
“你再睡会儿。”烧饼站起来,“天快亮了。我去弄点吃的。”
“朱云峰。”
“嗯。”
“谢谢你。”
烧饼愣了一下,曹鹤阳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
“谢什么谢?”他说,“真要谢我就加钱。”说完他又低声嘟囔道:“你可真会占便宜,嘴皮子上下碰一碰,道个谢就把这事儿给划过去了。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呢!那些故事里的人救了别人的命,得到的可不止一句谢谢。”
曹鹤阳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疼的。
烧饼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已经有了动静。卖豆浆的老陈头在生炉子,烟雾呛得人眼睛疼。烧饼本打算买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一趟药房。曹鹤阳的伤比他想象的重,之前攒的那些纱布和绷带肯定不够用,那瓶碘酒也快见底了。
药房还没开门,但烧饼常年在这里混,自然是知道规矩的。他转到药房后门,轻轻敲了三下。
“我要一瓶碘酒,一卷纱布,最好再给我两卷绷带。”烧饼说。
“哗啦”一声,门上的一扇小窗被拉开,一只布满疤痕的手从里伸出来,掌心朝上。
“五块大洋。”声音细细柔柔,和那只手一点都不相配。
烧饼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黑店”,但也知道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好在这阵子他的开销大部分都由曹鹤阳负责,之前曹鹤阳给的七块大洋他给了王阿婆两块,自己还剩下五块。
从怀里掏出钱,放到那只手上,那手迅速收走,小窗“啪”地关紧。片刻后,小窗再次“哗啦”一声打开,一个牛皮纸袋从窗口塞出来。烧饼赶紧接过。
纸袋沉甸甸的,烧饼打开,发现里面不但有碘酒、纱布和绷带,甚至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包着两片药。
烧饼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阿司匹林,可以止痛。
“谢谢。”烧饼真心实意地道谢。
“小赤佬!”小窗后细细柔柔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要一天到晚瞎混,当心哪天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你放心,我肯定死在你后头,我给你收尸。”烧饼攥着纸袋一溜烟跑了。
他跑回弄堂口时,天光已泛青灰,晨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凉意直透骨髓,却让人格外清醒。
原本打算买早饭的烧饼,看见弄堂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不是昨天那辆福特。这辆更大,车头竖着一个银色的小人。
烧饼的步子慢了下来。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西装,戴墨镜,头发梳得油亮。
“朱云峰?”那人问,“外号叫烧饼是吧!”
烧饼没说话,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
“杜先生请你喝茶。”那人说,“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说完,那人转身上车,走了。
烧饼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牛皮纸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弄堂口。
杜先生。
他舔了舔嘴唇,深吸口气缓缓神,买好豆浆油条,回了屋。
曹鹤阳正在看他们昨天拿回来的那只鼎。
他把它从布包里取出来,在瘸腿桌子上放好。油灯的光照在鼎身上,绿锈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只可能是我们拿到郑大帅那里那一只。”烧饼说,“要真是那样的话,你昨天就白受伤了。”
曹鹤阳有些惊讶地看了烧饼一眼,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干嘛?”烧饼问,“我又说错什么了?”他皱眉,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还是说……你能分得清楚这些鼎?”
“虽然看起来是一样的。”曹鹤阳说,“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鼎身上的锈迹不一样。”
“这你也能看出来?”
“看得仔细就能看出来。”曹鹤阳说,“你觉得全部都一样,是因为你没仔细看。”
“切!”烧饼努了努嘴,没说话,只是把牛皮纸袋塞进曹鹤阳手里。
曹鹤阳有些疑惑地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脸上闪过一丝感动,他很清楚这些东西在这个乱世不但贵而且不好弄。
“你别太感动。”烧饼说,“五块大洋,你得给我报销。”
曹鹤阳笑笑,说:“我现在身上没钱,回头拿给你。”
“行吧!”烧饼把豆浆油条放到桌上,平静开口,“杜先生的人来过了,说要请我喝茶。”
曹鹤阳抬起头,眉头也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刚刚。在弄堂口。”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去喝茶,去哪里喝茶。”
“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
“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烧饼把油条撕开,递了一半给曹鹤阳,“我以前在杜公馆跑腿的时候,杜先生偶尔会在那儿见人。”
曹鹤阳接过油条,没吃。
“他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吗?”曹鹤阳问。
“不一定。可能只是知道我拿了鼎。”烧饼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鳌先生这阵子一直在找东西,虽然外面不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但杜先生要是想知道肯定是不难的。”
把油条咽下去,烧饼接着说:“咱们拿了郑大帅的鼎……不……是换了他的鼎,原本说不定还能再瞒一段时间的。不过昨天他和鳌先生见面了,他们俩说不定就会聊起堂会,只要一说起就知道那个送礼的人有问题。说不定这事情现在也已经穿帮了。”
曹鹤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其实原本也没指望能瞒郑大帅很久,但他还是没想到杜先生能直接找到朱云峰这里。
沉默了一会儿,曹鹤阳问:“你……有什么打算?去吗?”
“你想让我去吗?”
曹鹤阳咬着唇没说话。
“那我就去。”烧饼倒是很干脆。
“你……”
“你不说话,不就是想我去的意思嘛!”
“是。”曹鹤阳没否认,“我想你听听他说什么。杜先生在上海滩的消息比任何人都灵通。如果他愿意帮忙,剩下的四只鼎会好找很多。”
“你不怕他害我?”
“他不会。”曹鹤阳把油条放进豆浆里泡了泡,“杜先生要是想害你,不会请你喝茶。他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住在哪里。在上海滩,他想弄死你,比踩死一只蚂蚁还方便。”
烧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呢?我一个人去,你在这儿待着?”
“我哪儿也不去。”曹鹤阳靠在床头,“我正好歇歇。”
烧饼看了看他的伤口,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只鼎。
“那这东西,你藏好。”
“放心,”曹鹤阳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墙角,把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下面是一个不到两尺深的暗格,“刚刚你出去的时候,我挖的。”
烧饼看着那个暗格,张了张嘴。
“你受了伤,还能挖坑?”
“我手上那道口子真的不算伤。”
“你肋下那道口子,不是伤?”
“肋下的伤不影响挖坑。”
烧饼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受了伤、做了噩梦、伤口崩了,结果趁他出去买豆浆的工夫,挖了一个暗格出来。
“你这个人,”烧饼说,“是不是不会累?”
曹鹤阳把那只鼎放进暗格,盖上地砖,把桌子推回原位。
“会累,”他说,“但累也得干。”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