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高桥商行
烧饼一宿没怎么睡。
曹鹤阳在他手心里写的那三个数字——“483”——像烙铁烫进去了一样,他翻来覆去地背,生怕一觉醒来忘了。半夜他爬起来点油灯,看了一眼手心,数字还在,但被汗洇得有点模糊了。他又拿笔描了一遍,描得比曹鹤阳写的粗了一倍,像个三岁小孩的涂鸦。
曹鹤阳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没睁眼,说了一句:“别描了,忘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翻来覆去跟煎鱼似的。”
烧饼把毛笔放下,躺回去。眼睛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油灯光里像一张地图。
“曹鹤阳。”
“嗯。”
“那个商行的人,会不会看出来我是冒充的?”
“会。”曹鹤阳说,“不过看出来也没关系。你是去修保险柜的,不是去偷东西的。他们最多觉得你这个账房先生有点土,不像在洋行里干过的。”
“那我要不要装得像一点?”
“不用装。”曹鹤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你是什么样就什么样。越装越假。”
烧饼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没什么道理。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灭了。他在黑暗里把手心里的数字又背了三遍,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曹鹤阳起得比他还早。
烧饼睁开眼的时候,曹鹤阳已经把那套灰布长衫熨好了——说是熨,其实就是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在衣服上压了几遍,但看起来比昨天平整多了。桌上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豆浆还冒着热气。
“吃了再走。”曹鹤阳说。
烧饼爬起来,洗了把脸,把长衫穿上。曹鹤阳又帮他把礼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退后两步看了看。
“行。像个账房了。”
“你见过这么年轻的账房?”
“见过。老板的儿子也当账房。”
烧饼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他轻轻甩了下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坐下来吃油条。曹鹤阳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地址和保险箱的编号。
“高桥商行在虹口,狄思威路。”他说,“你到了之后,就说‘徐记印厂的保险柜不灵了,麻烦派个人来看看’。他们会问你保险柜的型号,你就把编号给他们看——HT-1933-472。”
“他们不会问我别的?”
“可能会问你什么时候买的,在哪儿买的。你就说三年前买的,从上海总代理那里进的货。”曹鹤阳把纸条折好,塞进烧饼的口袋里,“记住,你是个账房,不是修理工。你不懂技术,你只管传话。问起哪里不好,就按照我之前教你的说。再多问,你就说‘这个我不懂,要问我们老板’。”
烧饼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抹了抹嘴。
“那你呢?”
“我去印刷厂那边。”曹鹤阳说,“万一今天有人来修保险柜,我得让他们进不去。”
“你怎么让他们进不去?”
“我有办法。”
烧饼没再问。他把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郑重折好,重新放进口袋里。
“曹鹤阳。”
“嗯。”
“要是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曹鹤阳打断他,“下午四点,我在徐记印厂后巷等你。别迟到。”
烧饼看了他一眼,把礼帽戴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虹口和十六铺像是两个世界。
烧饼从电车下来的时候,感觉空气都不一样了——法租界那边是梧桐树和咖啡香,虹口这边是水泥楼和电线杆,街上的招牌有一半是日文,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踩着木屐“哒哒哒”地从身边走过。
狄思威路不长,两边是些五金店、杂货铺、小饭馆。高桥商行在路的中间,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个保险柜的模型和几把锁具,招牌上写着“高桥商行”,旁边一行小字写着“上海出张所”。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个伙计,但烧饼注意到他的腰板挺得比一般人直——当兵的底子。
烧饼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正面是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像个掌柜的。左边的墙上挂着几个保险柜的样品,右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日文的海报,烧饼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位先生,有什么事?”中年男人站起来,中文很标准,但带着一点口音。
烧饼把礼帽摘下来,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编号的纸条。
“您好。”烧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个混混,“我是徐记印厂的账房。我们厂里那个保险柜,最近不太灵光,转起来卡卡的,老板让我来问问,能不能请贵行派人去看看?”
中年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
“HT-1933-472。”他念了一遍,“这个型号是我们行出的,昭和八年进的货。”
“对对对,就是这个。”
“保险柜具体什么问题?”
“我也说不清楚。”烧饼挠了挠头,装出一副外行的样子,“就是那个密码盘,转起来有时候卡,有时候不卡。老板怕哪天彻底打不开了,让我先来问问。”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开,手指在一排排数字上划过。
烧饼假装在看墙上的样品,余光一直盯着那个本子。
中年男人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单子上写了几行字。烧饼瞥见了那个数字——483。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和他手心里写的一模一样。
“这个型号的保险柜,初始密码是四八三。”中年男人抬起头,“但你们那个是昭和八年的老款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换过里面的零件?”
“换过。去年换过一次。”烧饼说,这是曹鹤阳教他的,“换的就是密码盘后面的那一套东西。”
“那就不是初始密码了。”中年男人把本子合上,“这样吧,我让师傅明天下午去你们厂里看看。地址在哪里?”
“吴淞镇,徐记印厂。”烧饼说,“那个纸条上有地址。”
中年男人把地址抄下来,说:“明天下午两点,师傅会去。”
烧饼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盯着他。
他没回头。
他知道回头就会让人起疑。
他推门出去,把礼帽戴上,沿着狄思威路往电车站的方向走。走了不到五十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快不慢,但跟得很紧。
烧饼没有加速。他走到一个卖香烟的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烟,慢吞吞地数铜板。借着这个空当,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一个穿灰色短打的年轻人,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正盯着他。
烧饼把烟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到了电车站,车还没来。他站在站牌下,点了一根烟,假装看站牌上的字——其实他认不全,但他只需要做出一个普通候车人的样子。
那辆电车来了。烧饼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穿灰色短打的年轻人没有跟上来。
不过他没有放松。
在十六铺混了十几年,他知道有一种跟踪叫“接力”——一个人跟一段,换一个人继续跟,不会让你发现是同一个人。
他在下一站下了车,没有直接往回走,而是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从巷子的另一头穿出来,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快步走向电车站,坐上了去吴淞镇的电车。
到了吴淞镇,他没有直接去印刷厂。他在镇子口那家铁匠铺门口停了一下,假装看铁匠打一把锄头,借着这个空当观察了一下印刷厂方向的情况。街上一切如常——烟纸店门口那个暗哨换了一个人,但位置没变。
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之后,烧饼这才绕到印刷厂后面那条窄巷,曹鹤阳已经在后巷那扇铁门边蹲着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看起来像在附近等活干的零工。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叼在嘴上装样子。
烧饼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483。”
曹鹤阳把草帽檐往上推了推,看着他。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曹鹤阳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改装的时候,他们只在第三组上动了手脚,初始密码的规律没变。有了初始密码,就能反推改装后的密码。”
“那个商行的人说明天下午来修保险柜。”
“明天下午啊……”曹鹤阳眉头皱了一下,片刻后松开,“既然如此,那没办法了。”
“什么?”
“只能等晚上动手了。”
“啊?”
“明天商行修保险柜的师傅一来,就会知道保险箱其实没问题,一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曹鹤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想动手,只有今天晚上了。”
“那我们在这里等到晚上?”烧饼也跟着站起来。
“先回去。”
“啊?”
“回去准备一下东西,”曹鹤阳说,“晚上再过来,动手得是后半夜的事儿了。”
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沿着河岸往回走。吴淞镇的黄昏来得早,河面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远处有一艘小火轮在拉汽笛,声音拖得很长,像牛叫。
“曹鹤阳。”
“嗯。”
“今天我进那个商行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
“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都会紧张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烧饼愣了愣。曹鹤阳很少夸他。
“真的?”
“真的。”
烧饼笑了一下。原来被人认可是这样一种感觉啊!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煤烟味。两个人沿着河岸,一前一后,走进了吴淞镇的暮色里。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