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夜行
从吴淞镇回到十六铺,天彻底暗下来。
曹鹤阳让烧饼洗漱一下,自己去弄堂口买了两碗馄饨回来,搁在桌上。
“吃点东西垫垫。”他说,“今天还有得辛苦。”
烧饼坐在桌边,三两口把馄饨吃完,又呼噜呼噜把汤也喝光,胃里暖和了,困意也跟着涌上来。他把碗一推,正要往草席上倒,曹鹤阳伸手拦了他一下。
“别睡太死。”曹鹤阳说,“晚上我们得走很长一段路。”
“走?”烧饼的困意一下子醒了大半,“我们坐末班车不行吗?”
“不行。”曹鹤阳自己也开始吃馄饨,动作很斯文,“末班车不安全。”
烧饼张了张嘴,想说走过去也可能会遇到很多哨卡,但再想到曹鹤阳的本事就不说了。
“那……什么时候走?”烧饼改口问道。
“十一点。”曹鹤阳说,“你先睡一觉,到点我叫你。后半夜干活,没精神不行。”
烧饼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弄堂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他这辈子还没在这个点睡过觉,但他知道曹鹤阳说得对。
“那你呢?”
“我也睡。”曹鹤阳把油灯调暗,在另一张草席上躺下来,“三个小时,够了。”
两个人各自躺下。烧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听见曹鹤阳的呼吸声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这人说睡就能睡,像一台随时可以关掉的机器。
烧饼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只保险柜。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就听见曹鹤阳坐起来的声音。
“起来了。”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几点了?”
“十点四十。”曹鹤阳把油灯点上,调得很暗,“收拾一下,准备走。”
烧饼从草席上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清醒了不少。曹鹤阳已经把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工具袋、手电筒、一小块红布、铁丝、一小瓶乙醚——一样一样码在桌子上。
“今天穿什么?”烧饼问。
“最不起眼的。”曹鹤阳从箱子里翻出两件衣服,一件短打,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夹袄,扔给烧饼一件,“扮成跑码头的苦力。”
烧饼接过那件短打,套在身上。衣服有点短,袖口卡在小臂中间,但看起来更像个干粗活的。
“你扮什么?”
“修伞的。”曹鹤阳把那件打了补丁的夹袄穿上,又从箱底翻出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脸上抹了点锅底灰,眼镜摘了,“修伞的走街串巷居无定所,大半夜的被人看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眼,都觉得对方这副打扮,亲爹来了也未必认得出。
“你这修伞的,”烧饼说,“看起来像刚被人打过一顿。”
“你也不像苦力,像个偷了苦力衣服的小开。”
“你骂谁呢?”
“陈述事实。”曹鹤阳把工具袋挎上肩膀,“走了。”
他们出门的时候,弄堂里的人声已经稀了。路灯亮着昏暗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冷飕飕地往领口里灌。烧饼缩了缩脖子,把旧袄的领口紧了紧,跟上曹鹤阳的脚步。
两个人没有走正街。烧饼带着曹鹤阳在弄堂里七拐八绕,走的都是黑漆漆的小巷,偶尔穿过一条亮着灯的马路,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去。约莫走了二里地,才到了一个偏僻的街口,那里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蹲在车把旁边打盹。曹鹤阳走过去,不知掏出什么东西在车夫眼前晃了晃,低声说了句“白渡桥”,车夫睁开眼,看了曹鹤阳手上的东西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烧饼坐上车,曹鹤阳坐到他旁边。车夫拉起车把,脚步轻快,朝着夜色里跑去。黄包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不快不慢,像一首催眠曲。烧饼靠着车篷的布帘,看着上海的黑夜从两边退去,心里说不出的平静。
两个人就这样走一段,坐一段黄包车。到吴淞镇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一点了。
镇上静悄悄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窗口还亮着灯。街头巷尾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曹鹤阳让车夫在镇子口停下,付了车钱,拉着烧饼拐进了一条小巷。
“现在去哪儿?”烧饼问。
“等。”曹鹤阳指了指巷子深处一个凹进去的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空木箱,刚好能藏两个人,“就在这里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那个暗哨犯困的时候。”
两个人缩在墙角,靠着木箱蹲下来。夜里的吴淞镇比白天冷得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脸。烧饼把手揣进口袋里,骂了一句:“这鬼天气,后半夜怎么这么冷。”
“倒春寒。”曹鹤阳说,“再过一个月,就没那么冷了。”
“等到那个时候,蚊子就多起来了。咱们不会那时候要在外面喂蚊子吧?”
“希望不用。”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了。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不知道是谁家在半夜烧炉子。
大约等了一个半钟头,曹鹤阳忽然动了。
“差不多了。”他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把工具袋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烧饼也跟着站起来,腿也麻了,跺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走吧。”
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沿着街边摸黑往前走。曹鹤阳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几乎没有声音。烧饼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步伐,还是踩出了几声轻微的响动。他咬了咬牙,努力放轻脚步。
到了印刷厂附近,曹鹤阳停下来,先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烟纸店的方向——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夜风把他手里的烟头吹得一明一灭。
“睡着了?”烧饼低声问。
“不一定。也可能是装的。”曹鹤阳收回目光,“但不管真睡假睡,这个距离,他看不清楚巷子里的人。”
“那还等什么?”
“再等一下。”
曹鹤阳没有直接走向那条窄巷,而是带着烧饼绕了一个大圈,从印刷厂后面那条小河的方向绕过来。河岸边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他们沿着河岸摸到印刷厂的后墙根,贴着墙,一点一点挪到那扇铁门前。
曹鹤阳蹲下来,摸了一下锁孔——冰凉的。他又看了一眼门缝下面——没有光。地下室应该没人,哪怕有人也应该睡了。
他掏出铁丝,捅进锁孔。
这一次比上次更快。手指在黑暗里活动了几下,轻轻一拨——锁开了。
曹鹤阳把挂锁取下来,握在手心里,不让它碰着铁门发出声响。然后他用手掌抵住门,缓缓推开。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格外刺耳。曹鹤阳停住了,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侧身闪了进去。
烧饼跟在他身后,进去后回手把铁门轻轻带上。他摸到了门闩,轻轻插上。这是曹鹤阳上次教他的——万一有人从外面开锁,门闩能挡个十几秒,够他们从后窗跑了。
过道里漆黑一片。油桶和纸箱的轮廓在黑暗里像蹲着的野兽。曹鹤阳没有开手电筒,他凭着记忆摸到那扇木门前,把耳朵贴上去,听了整整二十秒。他听到的只有地下室内固有的静谧,没有人的呼吸响动,甚至连一丝老鼠的窸窣都没有。
他慢慢转动把手——没锁。木门无声地滑开了。
地下室的空气涌出来,带着油墨和纸张的霉味,还要一点金属的腥气。曹鹤阳摸出手电筒,用红布蒙上,打开。一束暗红色的光射出去,照在空荡荡的铁架子和堆积的纸张上。他快速地用光扫了一圈,没有人。
保险柜还在。那只灰色的铁蛤蟆,安静地蹲在墙角,等待着他们。
曹鹤阳把手电筒递给烧饼。
“举着,别乱晃。光一直照着锁孔。”
烧饼接过手电筒,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盏供佛的灯。手电筒不大,但举久了胳膊还是会酸,他知道,但他没有说出来。
曹鹤阳蹲在保险柜前。
他没有急着转密码盘,而是先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反推出来的密码——从初始密码483开始,加上改装齿轮的偏移量,三组数字分别是:右转三圈到17,左转一圈到34,右转到8。
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开始动。
第一组。右转三圈。
他的手指很轻,密码盘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老鼠在啃木头。烧饼举着手电筒,光柱一动不动,照着曹鹤阳的侧脸。他看见曹鹤阳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
曹鹤阳向来手稳,心跳也稳,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知道这个保险柜的锁被人改过,他反推出来的密码只是一个理论值,到底能不能对上,他心里也没底。然而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