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13)

13 庙会
  一夜转瞬而过。
  次日恰逢都城春日庙会,是京中一年最盛的香火盛会。
  京城中有许多庙会,但能被称为春日庙会的,唯有护国寺庙会。
  天刚蒙蒙亮,城外护国寺周边已是人声鼎沸、车马骈阗。世家勋贵、乡绅望族、市井百姓接踵而至,或焚香祈福,或踏青闲游,整条官道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春日暖阳铺洒大地,香火烟气袅袅升腾,笼罩整座古寺,看似一派太平盛景,却藏着席卷侯府的风云变局。
  永宁侯府一众女眷早早收拾妥当,出城赴会。孟舒晏坐轿,家中四位姑娘分乘两辆马车,柳惜音带着一众丫鬟仆妇步行。她面上神色淡然,但心中惴惴不安,眼底藏着一丝微弱期盼。想着今日到护国寺上香,正好能求菩萨帮女儿挣脱这桩隐患重重的婚约。
  朱云峰换了一身利落常服,不似平日习武那般凌厉张扬,身姿挺拔松弛,随性自然。他并未随女眷队伍同行,只带着曹鹤阳缓步走在人流侧畔,避开喧闹人群,闲散悠然,一如寻常世家公子踏青游玩。
  “朱景珩的人昨夜忙活了一整晚。”朱云峰目光扫过周遭往来人流,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淡淡冷讽,“散银封口,敲打市井,倒是舍得下本钱。”

  一夜反扑,朱景珩几乎动用了手中所有闲散人脉,试图强行压下漫天流言,将顾砚的名声从泥潭里捞出来。只是他醒悟得太晚,布局更是落得全盘被动。
  曹鹤阳走在他身侧,素白衣衫被晨风拂动,眉眼清浅从容,一派万事了然于心的样子。
  “市井人心,最是从众,也最是记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十日流言扎根人心,绝非一时银两便能抹平。”
  朱景珩此举,不过是徒劳挣扎。
  真正的大势,早已悄然成型。
  二人缓步前行,周遭往来的闲言碎语,清晰入耳。
  昨日尚且还有人为镇北将军府辩驳几句,说市井流言多为不实谣传、小人抹黑。可今日庙会之上,人声嘈杂,议论四起,风向已然彻底翻转。
  有人说起顾砚守孝狎妓的实证,言之凿凿,甚至道出城外私苑的具体方位;有人谈及他仗势欺人、打伤寒门士子的旧事,叹息权贵跋扈、寒门无援;更有曾在将军府做工的底层仆役,混在人群之中,低声细数顾砚平日暴戾成性、苛待下人的种种劣迹。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
  原本零散细碎的流言,在今日庙会万众齐聚之下,彻底汇聚成燎原之势。
  再也无人辩解,无人遮掩。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位风光无限的将军府二公子,实则是个无礼无德、暴戾轻浮的纨绔子弟。
  “听闻永宁侯府的大小姐,便是与这位顾二公子定了亲?”
  “可不是嘛!当初多少人艳羡这门良缘,如今看来,竟是火坑。这般品性败坏的夫婿,娶进门便是一辈子的磋磨,侯府这般门第,何苦委屈女儿?”
  “武将世家看着荣光,内里家风不正,子弟无德,沙场凶险,夫婿暴戾,这婚若是真成了,大小姐往后日子难安啊。”
  细碎议论随风飘散,落入往来世家耳中,也精准落进不远处刚刚落轿准备步行拜庙的孟舒晏耳里。
  孟舒晏脚步微顿,端庄的面容彻底覆上寒霜。她看一眼跟在身后的几个女儿,显然也已经听到了那些人的话,朱元婉年纪到底大些,虽然眼眶已经红了,但好歹没让眼泪落下来。倒是最小的女儿朱令仪已经忍不住了,皱眉道:“哪里来的糊涂人,居然编排大姐夫的不是。母亲……”
  “噤声!”孟舒晏厉声道,“跟我去上香。”
  朱令仪还想再说,被朱令姝拉了一把,便不再说什么了,却还是嘟起了嘴。
  孟舒晏暗叹一声,自己这个小女儿,娇宠太过,这个年纪了,说话做事还没个分寸。
  几个女儿中,最镇定的是朱清瑶,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朱元婉的手背,安抚道:“大姐姐,流言不可轻信,我们一切听母亲的就是了。”
  孟舒晏心中满意,又有些可惜,可惜朱清瑶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
  所有人中,只有柳惜音心情最好。她很清楚孟舒晏的脾气,知道之前她或许还会顾虑贸然退婚有损侯府颜面,顾虑旁人非议侯府悔婚势利。可如今满城皆知顾砚劣迹斑斑,礼法尽失,此刻退婚,非但不会折损名声,反倒成了识人明断、爱惜子女的明智之举。这样的机会,孟舒晏定然不会错过。自己女儿这次是彻底能够脱离苦海了。
  不远处的林荫之下,一道青衫身影伫立良久,周身气温冷得刺骨。
  朱景珩立于树后,将漫天流言、众人议论、孟舒晏的神色变化尽数看在眼里,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戾气,儒雅温润的假面彻底碎裂,再无半分君子气度。
  他昨夜散尽银两、动用所有人脉压制流言,本以为能稳住局势、挽回颓势,可今日庙会一幕,彻底击碎了他所有侥幸。
  压不住,根本压不住。
  十日铺垫,层层递进,人心早已定型,绝非人力临时反扑所能逆转。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朱云峰挺拔磊落,曹鹤阳清隽沉静,二人看似闲散踏青,实则是这场变局背后真正的执棋者。
  是他轻敌了。
  他从没想过,一向粗疏武钝、不谙权谋的朱云峰,会有这般隐忍布局的心性;更没想过,那个沉默寡言、寄人篱下、看似毫无根基的曹鹤阳,竟有这般搅动全城舆论、撬动世家婚约的恐怖手段。
  一文一武,一隐一显,这二人不动声色,便碎了他筹谋数年的棋局。
  “大爷,实在压不住了。”贴身管事快步赶回,面色惨白,低声急报,“市井流言越传越凶,世家贵妇纷纷议论,就连不少朝中官员的家眷都已知晓,再封堵,只会愈发惹人怀疑,坐实传言。”
  “将军府那边呢?”朱景珩声音冷得像冰。
  “传信过去了,顾二公子虽然答应收敛行迹,可为时已晚,劣迹早已传遍全城,名声……已经臭了。”管事垂首回话,满心惶恐。
  大势已去。
  短短四字,是此刻最残酷的真相。
  朱景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沉阴翳与浓烈不甘。他苦心经营多年,只为借将军府的势力为自己仕途铺路,这门婚约是他将来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笔筹码,如今却被生生斩断,所有算计尽数落空。
  他缓缓抬眼,望向朱曹二人,眸底翻涌着阴狠锋芒。
  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但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庙会香火鼎盛,游人络绎不绝,喧嚣持续整日。
  直至夕阳西下,余晖漫洒,各家车马才陆续返程,浩浩荡荡驶回城中。
  重回侯府,暮色初临,安荣堂灯火即刻点亮。
  孟舒晏落座主位,褪去一日疲惫,神色肃穆凝重,周身气场冷冽,堂内众人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
  她端坐良久,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彻底敲定结局:“我刚刚已经同侯爷商议过了,镇北将军府的二公子顾砚,品行不端,悖礼失德,不堪为我侯府婿选。明日,侯爷会亲自去将军府退婚。”
  短短一句话,尘埃落定。
  萦绕在朱元婉头顶的劫难,前世致死的祸根,今生被生生斩断,彻底消弭。
  柳惜音闻言,双腿一软,险些跪地,眼眶瞬间通红,积攒多日的惶恐与煎熬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感激与庆幸。她俯身深深叩拜,声音轻颤:“多谢太太保全元婉一生。”
  朱元婉站在一旁,紧绷多日的身子骤然放松,温顺的眉眼间浮出浅浅释然,自今日听到流言起的那些惶惑不安终于消失殆尽。
  孟舒晏看着乖巧温顺的长女,心底生出几分怜惜,淡淡道:“并非保全,是本分。元婉是永宁侯府的长女,不必屈身匹配无德之人。只是……”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可在座众人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为着顾砚守孝,朱元婉的婚期一拖再拖,她如今已经十九岁了。这一次退了镇北将军府的婚事,想要再寻一门一样好的婚事,就很难了。可她若是不出嫁,那后面的几个妹妹也不好嫁在她头里。
  “母亲。”朱元婉眼角微红,“我……”
  “先不说这些了。”孟舒晏说,“今日也晚了,散了吧!”
  待其他人都离开了,孟舒晏才对柳惜音道:“京城这么大,细细寻总能找到合适的,你也别太担心了。”
 
  此时的静云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晚风轻柔,灯火安然。
  得知家中的最终决断,朱云峰悬着多日的心,彻底落地。
  前世大姐殉节惨死的悲剧,终于在这一世,被彻底改写。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褪去所有凌厉锋芒,只剩温柔笃定:“成了,小四。”
  曹鹤阳立在灯火之下,清隽眉眼染着暖黄光晕,澄澈眼底漾开一抹浅淡释然。
  “嗯。”他轻轻应声,声音温软,“成了。”
  这是他们联手破局的第一子,也是扭转所有人命运的关键一子。
  朱云峰望着灯下沉静的少年,眼底眸光坚定,轻声道:“往后风波只会更多。”
  “我陪你。”曹鹤阳抬眸对视,语气平静却无比郑重。
  晚风穿窗,灯火摇曳,照亮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与朱景珩的第一局棋,圆满收官。
  暗处蛰伏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准备翻涌而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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