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假意温良
安荣堂的廊下,一夜未歇。
朱清瑶直直跪了整整一夜。
夜露寒凉,浸透衣衫,磨得双膝青紫发麻。她年岁尚轻,心性虽比朱令姝坚忍几分,可终究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儿,从未受过这般苛责。一夜下来早已身心俱疲,身形摇摇欲坠,眼底盛满茫然与惶恐,却依旧咬着牙强撑,不敢擅自起身。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宫宴之上明明安分守礼、全程缄默,从未有过半分失仪,为何会落得这般局面,为何会让母亲动怒。
天光微亮,晨雾漫庭。
孟舒晏终于走出正堂,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深重疲惫,却再无昨日的冷厉怒意。她看着廊下单薄憔悴的女儿,心头戾气尽数化作酸涩,上前亲自伸手扶起朱清瑶。
没有苛责,没有训诫,只有低声温柔的安抚。
“傻孩子,起来吧。”孟舒晏抬手替她拂去衣上尘露,语声沉沉,“你没有错,错的是人心算计,是时局裹挟,与你无干。昨夜罚你,不是怪你,是护你。”
唯有当众薄惩,才能稍稍平息皇后的怒火,才能让外界挑不出侯府刻意攀附宗室的把柄,才能护住她日后一线生机。若是昨夜她不罚,传到宫中便是“侯府纵女、不知悔改”,到那时只会惹来更严厉的清算。罚了,便是给了宫中一个交代,是侯府知错知改的态度。哪怕这错本就是无妄之灾,这苦也只能让女儿来咽。
朱清瑶身子一软,扑在孟舒晏肩头,隐忍一夜的委屈尽数翻涌,却依旧不敢放声啼哭,只默默垂泪。她虽似懂非懂,却也隐约知晓,自己一夜之间,成了一场谁也看不懂的朝堂纷争里最无辜的棋子。
事情果然如孟舒晏所料,这日午后,某位资历颇深的嬷嬷借着问安的名义,专程来了侯府一趟。说是奉皇后娘娘的口谕,来给侯夫人及几位姑娘送些新制的宫花。话虽如此,那嬷嬷进了安荣堂,却只字未提赏赐之事,只坐在那里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孟舒晏说着闲话。
“夫人啊,昨儿个宫宴上,您家那位三姑娘,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嬷嬷笑吟吟的,语气听着温和,眼底却带着几分打量,“就是年纪小了些,不甚懂事。皇后娘娘说了,姑娘家年轻,难免有活泼的时候,可这宫里头不比外头,规矩大、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容易惹人闲话。”
孟舒晏端坐主位,面上笑意不改,心底却已沉了下去。这番话听着是体恤关怀,实则句句敲打,字字都是皇后的不满。
嬷嬷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继续道:“皇后娘娘还说了,侯府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人家,太太出身孟家,最是懂规矩的。往后府上姑娘们的教养,还是要再上些心才好。尤其是未出阁的小姐们,言行举止,都得格外谨慎才是。”
孟舒晏含笑应下:“嬷嬷说的是,妾身记下了。昨日从宫里回来,妾身就已经罚过她了,以后也定会好生教导孩子们,绝不辜负娘娘的提点。”
嬷嬷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匣子,说:“娘娘知道夫人是最懂规矩的。”说完将匣子递给孟舒晏。
待孟舒晏接过,她又轻飘飘地说:“太太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意。娘娘最是慈爱宽厚的,只是这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太太也是知道的。”
孟舒晏送走嬷嬷,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尽。皇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三姑娘坏了规矩,惹了中宫不悦。没有明着斥责,已是给了侯府最后的体面。可这份体面背后的冷意,比当众打脸更叫人难熬。
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出去,不消一两日,遍传京中权贵世家。虽然没有明旨降罪,虽然没有公开训斥,但那股自宫中蔓延而来的疏离冷意,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往日与侯府交好的几家勋贵,纷纷刻意疏远。原本约好的几次宴请应酬,也被以各种借口推脱。永宁侯在朝堂之上,明显感受到了同僚们态度的微妙变化,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避之不及的晦气。
就在侯府上下沉郁压抑、内外皆冷的时刻,府门外忽然传来通报——荣安郡王登门拜访。
消息传入内堂,满府错愕。
谁也没想到,在宫宴掀起漫天风波、害得侯府进退两难的荣安郡王,今日竟会亲自前来永宁侯府。
永宁侯闻讯,神色沉冷,心底满腹不悦,却终究避无可避。对方是圣上亲甥,身份尊贵,亲自登门,绝无闭门不见的道理。
永宁侯整理衣冠,亲自在前堂待客,同时使人召朱景珩、朱云峰二人随侍。
前堂正厅,肃穆安静。
荣安郡王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没有半分宗室贵胄的骄矜傲慢,待人谦和有礼,看着全然是一副温良纯粹的模样,丝毫看不出那日当众掀翻全盘棋局、搅动朝堂风向的狠绝心思。
见永宁侯入内,他率先起身,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体。
不等永宁侯开口寒暄,荣安郡王已然主动致歉,语声诚恳,坦荡利落:“那日宫宴,晚辈一时情动,言语孟浪,骤然提及婚事,惊扰侯府、惹起风波,令永宁侯夫人为难,是晚辈思虑不周,今日特来登门谢罪。”
他坦然认下“孟浪”之过,不推诿、不掩饰,将所有突兀之举归为少年一时心动,反倒落得坦荡大方。
致歉过后,他话锋一转,语气笃定,郑重许诺:“但晚辈对三姑娘一见倾心,心意真切,绝非一时戏言。今日前来,除了谢罪,亦是郑重表态。往后时日,晚辈定会耐心周旋,竭力说服皇后娘娘,恳请宫中赐婚,绝不辜负侯府,亦不会委屈三姑娘。”
一言落地,堂中气氛微凝。
不待永宁侯回应,荣安郡王的随行侍从抬入满满几箱礼盒,珍宝字画、珍稀补品、闺阁细软,样样皆是上等佳品,琳琅满目,礼数厚重至极。这般郑重姿态,俨然是以未来准女婿的礼数来拜会岳家。所赠之物,无一不是照着侯府嫡女的规制预备的,连装点匣子用的绸缎都是宫中御用的花样,可见是花了十足的心思。
永宁侯端坐主位,心底寒意沉沉,万般恼怒、忌惮尽数积压胸中。
对方身份尊贵、礼数周全、姿态谦和,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亲自登门谢罪、诚恳许诺、厚礼相赠,半分错处挑不出,若是自己当众冷脸发怒、言辞苛责,反倒落得一个恃勋骄矜、怠慢皇亲、不近人情的罪名。
万般愤懑,只能尽数隐忍。
永宁侯压下心底沉郁,面上维持着世家侯爷的端庄气度,淡淡颔首回礼,言辞不冷不热,不亲不疏:“郡王言重了。少年心性,本就纯粹,何来怪罪之说。一切但凭宫中的意思便是。”
永宁侯的话滴水不漏,既不得罪郡王,也绝不应承这门婚事许诺。他既不点头应允,也不拒绝驳斥,只将一切推到宫中的意思上去,让荣安郡王自己也找不到继续施压的由头。
身侧,朱景珩立在一旁,垂眸恭立,神色温顺安分,眼底却掠过一丝隐晦的笑意。这一切,尽在他预料之中。荣安郡王今日登门,是他暗中推动的手笔。他要的便是这份“诚意”,让满京城都看到郡王对侯府庶女的痴心,让皇后想压也压不住这份流言,让侯府想撇也撇不清这层关系。
而朱云峰静立旁观,心底冷意彻骨。他看着眼前假意温良的郡王,看着这场精心编排的戏码,愈发清楚,自家府邸,早已被牢牢卷入储争漩涡,再无抽身余地。一番客套寒暄过后,荣安郡王并未久留,适时告辞离去,姿态进退有度,完美拿捏分寸。
这场登门致歉,看似消解风波、缓和关系,实则彻底坐实了他对朱清瑶的心意,将侯府与他死死捆绑在一起。那些礼盒抬进侯府大门时,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看在了眼里。不出三日,满京城都会知道荣安郡王亲自登门的消息。到那时,皇后再怎么不满,再怎么不愿,恐怕也挡不住这股舆论的洪流了。
几日后,永宁侯府收到两封精致请帖,出自荣安郡王之手。
他特意发帖,单独邀请朱景珩与朱云峰二人,赴自己府中举办的诗会。
名义上是文人雅聚、品诗论词,实则是正式私下结交、拉近私谊、试探立场的信号。帖子措辞雅致温润,言语之间尽是敬重之意,丝毫看不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反倒像是对侯府子弟极为赏识、有心深交的模样。
朱云峰看着手中那份烫金请帖,指尖微微用力,将纸页捏出一道浅痕。他抬眸望向窗外愈加浓稠的夜色,心中默默念道:这一局,不能退,也不能输。
暮色将尽,各院灯火星点亮起。永宁侯府的夜,从这一刻起,再无安宁可言。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