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余烬重燃(40)

40 潜影
  秋日午后的阳光温煦地洒在永宁侯府的前院,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的折子,丝竹婉转,唱腔缠绵,满座宾客谈笑风生。今日侯府设小宴款待京中几家相熟的世交亲友,虽不算大操大办,却也宾客满堂,往来仆妇穿梭如织,处处是热闹喧嚣。
  这般全员忙碌的喧闹时刻,恰恰是府中守备最松、视线最杂、最易掩人耳目的时机。
  孟舒晏端坐主位,面上含笑应酬着几位贵夫人的闲谈,眼底却始终清明冷静。
  宴席过半,恰是酒酣耳热、众人尽兴之时。陆知宜在席间为几位长辈斟酒布菜,礼数周全,却在经过一名端汤的侍女身侧时,发生了意外。那侍女不知怎的,脚下微微一滑,手中汤碗倾斜,小半碗清汤泼洒在了陆知宜的裙摆之上。
  “哎呀!”那侍女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地请罪,“大奶奶恕罪!奴婢该死!”
  陆知宜低头看了看裙上湿痕,面上依旧温婉,不见半分愠色,只轻声道:“无妨,你且起来,不过是件衣裳罢了。”
  一旁的孟舒晏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关切:“这裙上湿了一大片,穿着难免不适。景珩媳妇儿,你且回院换一身干净的再来,不必急着回来,好好歇一歇也无妨。”
  她转头唤来张嬷嬷:“你陪着大奶奶回去,顺便看看库房新到的那匹秋香色料子,给大奶奶裁件新衣也使得。”
  陆知宜躬身谢过婆母体恤,便随张嬷嬷离席。她步态从容,与来时无异,谁也不会想到,这场意外,本就是提前安排好的戏码——陆知宜半个时辰前便寻了个由头将身边的丫鬟支去后厨帮忙,此刻她身边无人跟随,正好行事。

  跟在张嬷嬷身后的,还有一名身形纤细、低眉顺眼的青衣丫鬟。那人发髻规整、布衣素净,眉眼描得柔和温顺,混在侯府寻常下人之中毫无违和感,正是换了一身女装、细细描了眉眼、薄施脂粉的曹鹤阳。
  此番潜入承景院的风险极高,旁人去孟舒晏终究难以安心。唯有曹鹤阳心思最缜密、临场应变最强,最合适担此重任。他索性亲自换装,隐匿身份,随张嬷嬷一道前往。
  临行前孟舒晏再三叮嘱:“速去速回,切忌恋战。”
  曹鹤阳微微颔首,语声柔和,褪去平日的清朗少年音:“太太放心。”
  三人避开前院喧闹的人群,顺着西侧回廊,悄然往承景院行去。一路下人或奔走传菜,或伺候宾客,无人驻足细看他们的身份,全程顺遂。
  承景院内果然如预判一般冷清了大半。今日全府宴客,院内大半仆役都被抽去前院帮衬,只剩两三名粗使下人在外院清扫值守,防备较之平日松懈许多。
  陆知宜带着张嬷嬷和“侍女”踏入院门时,那几名留守的下人只当是大奶奶衣裳脏了回来更换,并不觉得有何异样。陆知宜淡淡吩咐:“前院人手不够,你们不必在此伺候,都去前头帮忙吧,莫让太太那边短了人手。”
  那几人闻言应声退下,丝毫没有起疑。
  转瞬之间,承景院内院便彻底清静下来。
  陆知宜转身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书房未曾落锁,东墙书架第三层,抽出末尾那本《昭明文选》便是暗格。我守在廊下,一炷香之内可保无人闯入。”
  曹鹤阳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脚步轻缓无声,转身便走向朱景珩的书房。
  朱景珩的书房素来是承景院守备最严之地,平日里闲人禁入、门窗常锁。可今日他身在前院应酬宾客,无暇顾及内院,书房果然虚掩,未曾落锁。
  曹鹤阳推门而入,反手轻掩房门,隔绝内外视线。
  书房内书香浓郁、陈设雅致,书架林立、书卷整齐,处处透着一副勤勉儒雅的表象。可曹鹤阳心中清楚,越是光鲜的外表之下,越可能藏着不可见人的肮脏。
  他快步走到东墙书架前,目光快速扫过层层古籍,锁定第三层那本厚重的《昭明文选》,伸手抽出。
  咔嗒一声轻响,书架内层露出一处隐秘暗格,尺寸方正、封闭严实,若非知晓确切位置,绝不可能被人发现。
  暗格之中,静静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厚重账册。
  封皮朴素无华,无一字落款,触手微凉,纸质厚实,显然是特制留存的重要物证。
  曹鹤阳眸光一凝,取出账册翻开。字迹工整利落,一笔一画清晰规整,正是朱景珩的笔迹。账册从三年前开始记录,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一笔笔数额巨大、来路隐秘的银钱流水。少则数百两,多则数千两,往来时间极为固定,多集中在春秋两季、年节前后。
  每一笔流水之后,都清晰地标注着对应官员的名讳、官职、对接地点以及极简的暗号备注。其中囊括数名翰林院编修,还有许多文官的姓名,尽数是近年来与朱景珩往来密切的人。
  而账册最深处的几笔大额支出,数额最为庞大,去向却不曾标注具体人名,只留下独特的记号和对应日期。
  曹鹤阳目光沉沉,快速比对记号与时间节点,心中瞬间了然——那些记号所对应的日期,恰好是三皇子数次离京巡查、回京述职的关键节点。所有线索一一对应,足以断定,这些巨额银钱,尽数输送给了那位身居高位的“贵人”。
  时间紧迫,不容细究。曹鹤阳取出提前备好的空白纸页与细笔,伏身案前,指尖翻飞,飞速誊抄账目。他速度极快却字迹工整,不漏一笔流水、不缺一处备注,短短片刻便将账册中所有关键往来、大额账目、人名暗号尽数誊抄完毕。
  收笔、叠纸、藏好底稿,一气呵成。
  随后他将原版账册小心翼翼放回暗格,推回古籍,锁死夹层,将书架恢复原状,不留半分被动过的痕迹。
  全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自入内到离场,恰好一炷香的时间。
  待曹鹤阳悄然退出书房,陆知宜依旧守在庭院廊下,神色如常,稳稳替他压住了所有动静。她确认无人归来,无人察觉,便微微点头示意,回内室换了衣服,随即带着张嬷嬷与“侍女”,若无其事地沿着来路折返。
  三人回到前院时,宴席依旧热闹,戏台上的唱腔正唱到高潮处,满座宾客无人留意有人曾短暂离场。陆知宜重新入席,依旧温婉含笑,应酬自如。
  直到暮色沉落,宴席散去,侯府重归安静,各院下人也各自散去歇息,静云院才重新亮起灯火。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
  曹鹤阳褪去外层丫鬟布衣,换回常服,将白日誊抄的账册底稿细细铺开,逐行细读,逐条剖析。
  朱云峰静坐一旁,静静等候结果。
  灯火之下,纸上密密麻麻的银钱流水、官员名录、隐秘暗号清晰刺眼,一桩桩罪证铺陈开来,彻底撕碎了朱景珩温良勤勉的假面。
  曹鹤阳指尖轻点纸面,神色清冷凝重,缓缓道出其中利害:“这些账目,根本不是寻常人情往来。所谓春秋节礼,不过是遮羞布,本质是官场私相授受的炭敬、冰敬,是实打实的贪腐赃证。”
  “朱景珩以小额人情铺垫,以巨额银钱开路,常年笼络翰林同僚、朝中文官,暗中为三皇子收拢人脉、积累私财。这笔账册,足以将他与数名涉案官员死死钉在结党贪腐的罪名之上,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罪证确凿,破局在望。
  可曹鹤阳眸底却无半分轻松,反倒多了几分审慎:“不过此刻万万不可贸然揭发。如今储争局势微妙,东宫与三皇子相持不下,朝堂风声紧绷。骤然抛出贪腐案,搅动翰林官场,必然引发彻查,连累侯府自身。这份证据,是绝杀底牌,必须隐忍蓄力,静待最精准、最致命的时机,一击封喉,且不牵连侯府分毫。”
  字字句句,通透长远,皆是稳妥的权谋算计。
  朱云峰静静听着,却迟迟没有应声。
  此刻的他,全然没听进耳畔的利弊剖析、局势推演,心神早已悄然游离。
  烛火暖光轻轻落在曹鹤阳的眉眼之上,柔和温润,褪去了平日的清冷锐利。白日为了假扮丫鬟,曹鹤阳细细描了远山眉,眉峰柔和流畅;双颊薄施胭脂,泛着淡淡的浅红,气色温润明艳。他归来后一心扑在账册之上,急于梳理罪证、推演局势,全然忘了脸上的脂粉妆容未曾洗净。
  素来清俊冷冽的少年郎,此刻眉眼温柔、面含浅绯,兼具少年清朗与温润柔色,美得惊心动魄。
  朱云峰坐在对面,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直直凝视着那张从未见过的温润模样,心底莫名一颤,整个人心神恍惚。
  权谋利弊、朝堂风波、侯府危局,所有繁杂思绪尽数褪去,眼底、心间,只剩眼前这一人。
  曹鹤阳说完一番局势剖析,半晌未见对方回应,不由得微微抬眸,疑惑地看向朱云峰:“你怎么不说话?可是我所言有不妥之处?”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凝滞。
  曹鹤阳清晰看见,朱云峰目光澄澈,带着全然的失神与专注,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脸上,眼底情绪温热又浓烈,直白得无处躲藏。
  下一瞬,他终于察觉到异样,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眉眼肌肤,指尖触到一层细腻脂粉,骤然反应过来——自己整日忙于伪装取证、梳理账册,竟全然忘了卸妆。
  灯下暖烛,眉眼含绯,少年清冷风骨掺着几分柔色,格外缱绻动人。
  曹鹤阳指尖微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心跳与呼吸都乱了节拍。
  一室静谧,唯有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二人身影交叠,漫开一层无声的暧昧缱绻,温柔又灼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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