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局中人
曹鹤阳的回答不置可否，反而勾起了朱云峰的好奇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云峰盯着曹鹤阳，“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算是吧’……算什么回答？”
“你问我是不是挺了解你的，我觉得是。”曹鹤阳说，“不过你显然不会认同我的看法，所以我才说‘算是吧’。”
朱云峰盯着曹鹤阳，目光像要把对方身上盯出个洞来。他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但又确实找不到任何证据去反驳曹鹤阳的说法。半晌，他终于放弃，说：“那……你说说，你哪儿了解我了。”
“你的基本情况我就不提了。”曹鹤阳说，“我知道你的室友叫栾云平，你俩是大学同学。他其实比你大几岁，不过好像是因为生过病休过学，所以才成了你同班同学。”
“这你也知道？”朱云峰是真的惊讶了。这件事他从没告诉过同事，甚至如果不是大学同班同学，也很少有人知道栾云平曾经休过学——大多数人只当他是复读生。
曹鹤阳点了点头：“没错，我知道。”
“那你还知道什么？”朱云峰追问，又马上补了一句，“你不用说我的事，这没意义。你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关于这个密室的。咱俩对齐一下颗粒度，才有可能一起把事情解决了。”
曹鹤阳瞪大眼睛看着朱云峰：“都下班了，倒也没必要再用这些职场黑话了吧？”
“不好意思，习惯了，一下子没改过来。”朱云峰讪讪地挠了挠头。
“你想知道什么？”曹鹤阳没有纠结这个话题，重新把话拉了回来，“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为什么是八点四十？”朱云峰抛出第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一到八点四十我们就会出现在这里？”朱云峰问，“而且我看你每次出现都很从容，好像已经等了我很久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八点四十。”曹鹤阳说，“至于我……我也是八点四十准时被拉进来的。至于表现得从容……”他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我经历过太多次了吧。”
“太多次？”朱云峰皱眉，立刻抓住了重点，“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吗？”
“你不是？”
“没有啊！”朱云峰开始掰手指头数，“第一次我在单位加班，然后昨天……”他还是不太习惯“每天都是同一天”这个设定，改口道，“就是上一次，我在家里睡觉。然后就是这一次，我在外面闲逛。”
曹鹤阳眉头蹙起，叹了口气：“我原本还以为你好一点了，没想到其实还是没好。”
“啊？”
“你只记得最初三天的事，还是忘记了很多。”
朱云峰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要怎么跟曹鹤阳证明自己绝对没有失忆——可这种事光靠自己说说，好像也确实没办法证明。毕竟关于这件事，他俩各执一词。
朱云峰现在终于有点明白那些在精神病院里喊“我没有疯”的人是什么感觉了。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没失忆，曹鹤阳却认为他失忆了。他俩都没办法证明对方是错的。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些病人可能还好一点，至少还有医生能判断他们的状态。
“先不提这个了……”朱云峰决定放弃解释，“那你怎么知道要我们俩相爱才能出去？”
曹鹤阳看了朱云峰良久，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朱云峰不解，“我们俩现在这种情况……如果还有隐瞒，那要怎么出去？”
“我……我听人说的。”曹鹤阳终于吐出一句话。但这个答案却大出朱云峰的意料。
“你说什么？”朱云峰差点儿跳起来，“听人说的？谁说的？你不是说这里就我们俩吗？还有其他人？他出去了吗？不对啊——他要是出去了为什么没带上你？也不对……得两个人相爱才能出去，所以你们俩没爱上？那他爱上了谁？”
朱云峰连珠炮似的抛出一连串问题。曹鹤阳却只是摇头，一个问题都没回答。
“你这样有意思吗？”朱云峰有些生气了，“你到底是不是想出去啊？”
曹鹤阳叹了口气，说：“我可以告诉你是谁告诉我的。但是我希望你保证，听到答案之后，情绪不要失控。”
“这有啥好失控的？”朱云峰觉得莫名其妙，“我都遇到这种事了也没疯啊！哪怕你跟我说这话是我跟你说的……”
朱云峰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曹鹤阳脸色骤变。
他脑子“嗡”一下炸开了。
“不……不会吧……你别跟我说，这话真的是我跟你说的啊！”
曹鹤阳依旧没有说话。
朱云峰觉得，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所以……真的是我跟你说的？”朱云峰觉得自己好像在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答案。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对……”他喃喃自语，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他觉得曹鹤阳一定是在耍自己。
“曹鹤阳……你一定要这样吗？”朱云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曹鹤阳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朱云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他不自觉地避开了曹鹤阳的目光。他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暴露自己内心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半晌，曹鹤阳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瓶水，递给朱云峰。
“喝点水，平复一下情绪吧。”
朱云峰有些莫名，但还是接了过来。他没有立刻喝，而是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瓶身——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的气泡水。他愣了愣，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我平时会喝这个？”朱云峰问。
曹鹤阳犹豫了一下，说：“是吗？随手拿的，碰巧。”
“不对。”朱云峰说。虽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但他就是能看出来——曹鹤阳没说真话。“你早就知道我平时喝这个。你……你调查我？不对……”他盯着曹鹤阳的神色，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微妙变化，“又是我告诉你的？真有趣，我压根儿不记得这些，也压根儿没失忆，可是我好像又没办法证明你在骗我。”
曹鹤阳的眼神里似乎有些伤感，还有些朱云峰看不懂的东西。
朱云峰不想深究。准确地说，他很担心。如果深究下去，自己可能会面对一些自己尚且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事情。
“那什么……这水是哪儿来的？”朱云峰果断换了个话题，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这东西也能带进来吗？”
“可以的。”曹鹤阳果然顺着他的话，开启了下一个话题，“不超过两百毫升，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会被视为贴身物品，就能带进来。”
“这么精确？不超过两百毫升？这是怎么知道的？”朱云峰追问，随即又补了一句，“不会又是我告诉你的吧？”
“多试几次就知道了。”
曹鹤阳的答案平平无奇，乍一听非常合理。可朱云峰并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这不对吧。”朱云峰说，“哪怕真的可以带进来，你也没必要特地带一瓶我喜欢喝的水啊。”
“都说了，没有特地。”曹鹤阳强调，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意思，“我说了只是顺手。”
朱云峰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即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OK，明白了，只是顺手。”
他不确定曹鹤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心事被拆穿了，所以不好意思？还是别的原因？他只是突然觉得，这人这样……还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一起，朱云峰的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如果说，曹鹤阳真的是为了自己才特地带的这瓶水……那岂不是说，他对自己……
曹鹤阳喜欢自己……这个念头突然跳进了朱云峰的脑子，他的心跳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荒唐。他们才认识多久？曹鹤阳怎么会喜欢自己……不过……他俩同在一个公司，曹鹤阳又是做hr的，之前就知道自己，那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朱云峰又忍不住偷偷打量曹鹤阳几眼，发现他正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朱云峰心里那点猜测又膨胀了几分，却又不敢再往下想。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开，然后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气泡水的口感清爽而微甜，带着一丝柠檬的香气，就是他平日里喝惯的那种。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有这样一瓶水，恰好可以让他借此掩饰一下自己有些慌乱的心绪。他喝了几口，把瓶子放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心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不知道过了多久，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