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试探
朱云峰已经记不清楚这是自己第几次醒来了。
手机屏幕上依旧是2016年7月15日,星期五。
拉开窗帘,小区花园里,那几个老人还在打太极拳,动作不紧不慢,和之前无数次一模一样。洗漱,换衣服,出门。
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到处乱逛。他去了图书馆,待了一整天,翻了几本没什么用的书。图书馆关门以后,他找了一家便利店,随便买了点吃的,然后就坐在凳子上发呆,再然后,时间就到了。
八点三十九分五十九秒。白光一闪。
朱云峰再次站在纯白密室里,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甚至有点习惯了。
曹鹤阳依旧站在角落里。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银框眼镜,连头发丝翘起的弧度分毫不差。他看见朱云峰进来,没有像最初几次那样主动走过来伸出手打招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点头示意。
“来了。”
“嗯。”朱云峰应了一声,径直走到中间那张桌边坐下。
椅子硌着大腿,又硬又平,但他也习惯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这种不舒服有一种奇异的确定感。
曹鹤阳走过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纯白的桌面,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一次异口同声。
朱云峰忍不住微微笑了笑,率先开口问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今天?”曹鹤阳耸了耸肩,“就跟平时一样啊!”
“你每天这样不会腻吗?”朱云峰有些好奇,“我才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就觉得很无聊了。”
“无聊?”
“不无聊吗?”朱云峰掰着手指给曹鹤阳算,“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我觉得再多几次我连小区花园里那几个打太极的老人几点几分做哪个动作都能背出来了。”
“其实……你可以看看一直想看但没空看的书或者剧。”曹鹤阳建议道。
“没。”朱云峰说,“我那天随手点了一部小说开始看,看到二十几章我就不敢再看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曹鹤阳眉头挑了下,他大约能猜到答案,但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朱云峰刚刚那句话其实不是问句。
果然朱云峰没等曹鹤阳回答,就自顾自说道:“因为那本书没完结。我可能永远都看不到完结。”
曹鹤阳暗叹一声果然如此,随后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朱云峰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你好像并不意外。也没劝我,让我看那些已经完结的。”
曹鹤阳说:“因为这些都只是问题的表象,而不是根本。所以我劝你也没用。”
朱云峰心中微动,他确实没想到曹鹤阳居然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说起来,你今天有什么想问的吗?”曹鹤阳果断换了个话题。
朱云峰想了想,摇了摇头。该问的好像都问过了。其他问题曹鹤阳未必知道答案,也未必能帮助自己离开这里。
“那你今天想做什么?”曹鹤阳又问。
“还能做什么?”朱云峰耸了耸肩,“坐着发呆呗。等到十二点,然后回去,明天又进来。”
曹鹤阳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曹鹤阳说。
“什么故事?”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故事。”曹鹤阳把胳膊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放松,“就是一些鸡零狗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朱云峰靠回椅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找记忆里某个具体的片段,然后开口了。
“有一次,具体是哪一次我也记不清了,你说你困了,想睡觉。可椅子太硬,躺不下去。你就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蜷着缩在上面,像只猫一样团成一团。我当时说你这样会摔下来的。你不听,非要那么睡,结果睡了不到十分钟,果然半边身子滑下来,差点磕到桌角,你……”
“行了行了。”朱云峰不自觉地打断了,耳根微微发热,“这种丢人的事就别说了。”
曹鹤阳没再往下讲,只是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朱云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视线挪开,盯着桌面上的倒影看了几秒。桌面光滑得像水面,映不出太清晰的轮廓,但能看出对面的人影微微晃动——是曹鹤阳换了个姿势。
“还有什么别的吗?”朱云峰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明明刚才还觉得丢人不想听,可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曹鹤阳垂下眼睛想了想:“有。”
“你说。”
“我喜欢吃甜的。”曹鹤阳说,“很甜的那种。奶茶要全糖,咖啡里要加三包黄糖,但是你口味很清淡。”
“这你都知道?”
“你告诉我的。”曹鹤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不带任何解释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后来有一次,你贴身带了一小包软糖进来。那种裹着酸粉的软糖。”
朱云峰皱了一下眉。事实上,他确实喜欢吃那种酸粉软糖,但他从来没跟同事提过,因为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喜欢吃这种糖怪幼稚的。可曹鹤阳居然会知道……难道真的是自己告诉他的吗?
“然后呢?”
“然后那天你把糖给我,说这个很好吃,说你从前很喜欢吃这个,但是因为健身所以就没有再吃。”曹鹤阳说。
“再然后?”
“我当时……其实跟你不太熟,那天你给我糖,我没接。”曹鹤阳说,“现在想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辜负你一番好意。”
朱云峰忽然沉默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清了清嗓子,说:“……那明天……我意思是下次,我给你带进来。”
曹鹤阳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又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更多的不是高兴而是宠溺,像是在听小孩子做什么无法完成的承诺。
然后密室又安静了下来。
“还有什么吗?”良久之后朱云峰问,“再讲一个吧!反正还有时间。”
曹鹤阳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怔忪,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想听,还是只是客气。确认完之后,他才点了点头,慢慢开口,应了一声“好”。
“有一次,你心情好像不太好,来了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地板看了很久。”曹鹤阳顿了顿,继续道,“我没有打扰你,就坐你对面看着。过了不知道多久,你忽然抬起头,问了我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曹鹤阳停下,看了朱云峰一眼。
朱云峰没有催他。
曹鹤阳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你问我,人为什么会害怕某件事,但同时又会期待它发生呢?”
朱云峰没有说话,他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曹鹤阳也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朱云峰思考。
过了很久,朱云峰似乎终于想好了,他问:“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曹鹤阳看着他,那双藏在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说……”曹鹤阳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害怕的那部分是脑子,期待的那部分是心。脑子会算账,心不会。”
朱云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桌面,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像是一堵一直以为很坚固的墙,忽然有一天发现,它其实只是纸糊的,随便一阵风就能吹动。
“还有什么吗?”朱云峰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曹鹤阳看着他,目光很轻。
朱云峰看到曹鹤阳嘴唇动了动,像是把某个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脸,侧过头的角度刚好让朱云峰看不清他的表情。
片刻之后,曹鹤阳重新转回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和淡然的模样。
“我知道的也不多,”他说,“就这些了。”
朱云峰知道他在撒谎。他能感觉到,但他没有戳穿。
他看着对面的人,看着曹鹤阳重新把目光落回桌面上,看着银框眼镜反射出头顶那一片找不到光源的、冷淡的白。
“……还有时间,”朱云峰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再讲一个吧。”
曹鹤阳抬头看他。
朱云峰没有避开那个目光。
“一个就行。”他补了一句,声音很轻,“最后一个。”
曹鹤阳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
“好。”他说,“最后一个。”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翻找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翻到某一个折了角的页数,停了片刻,才慢慢地读出来。
“有一次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所有事情,我会不会很难过。”
朱云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曹鹤阳抬起头,隔着那张纯白的桌面,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很久,他早就已经接受了的事。
“当时我告诉你,没关系。你忘掉的,我都会帮你记住。”
密室里的光线依旧冷淡而均匀,从四面八方漫进来,没有任何情绪。可朱云峰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从胸腔最深处的地方,一路烧到眼眶。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心里,没有让对面的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曹鹤阳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