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共轭(08)

08 逐渐褪色的温柔
  之后的每一次循环,都比前一次更短一点。
  不是时间上的,是另一种。曹鹤阳说的话越来越短,目光停在他身上的时间越来越短,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越来越长。
  朱云峰起初还试着用各种方式把那种距离感填回去。他带过不同口味的糖,带过从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小零食,甚至有一次揣了一本杂志进来,想着要是对方不想聊天,可以一起翻翻看。杂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发现曹鹤阳根本没在看,视线停在封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只是需要有个地方放眼睛。
  “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朱云峰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
  曹鹤阳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合上杂志,放在桌面中央,推回朱云峰那边。“没有。你看吧,我有点累。”
  不是“不想看见你”,是“没有”。但这两个字的重量太轻了,像是随便捡了一个词来填空,说什么不重要,只要把对话结束掉就行。
  朱云峰把杂志收起来,没再翻。他趴在桌面上,看着对面的人。曹鹤阳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银框眼镜被灯光照出一小圈反光,挡住了眼睛的轮廓。
  朱云峰忽然很想伸手去把他的眼镜摘掉。那样就能看清他到底是真的在闭目养神,还是根本不想睁开眼看自己。然而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散了,他没动。
  那天凌晨零点之前,曹鹤阳睁开眼,站起来,说了句“明天见”。朱云峰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想说“你真的还会想见我吗”,但白光已经亮了。
  第二天白天……或者应该说下一次白天,朱云峰在公司食堂碰见了曹鹤阳。
  曹鹤阳端着托盘从他旁边的过道走过去,两个人距离不到半米,朱云峰甚至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抬起头,目光追过去,看见曹鹤阳的侧脸——眼镜、鼻梁、下颌线,和密室里一模一样。
  可曹鹤阳没有停。他端着托盘径直走向了另一排座位,在离朱云峰隔了三张桌子的地方坐下来,背对着他,埋头吃饭,始终没有朝这边看过一眼。
  朱云峰把筷子搁在碗上,忽然觉得面前的饭不香了。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看到旁边桌的同事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朱云峰,你发什么呆呢?”
  “……没事。”他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尝不出味道。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朱云峰进入密室的时候第一眼看的还是角落。曹鹤阳没站在那儿。他环顾了一圈才看见人——曹鹤阳坐在桌子旁边,已经坐下了,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得像是来参加面试的。
  朱云峰走到对面坐下,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截。以前曹鹤阳总是站在角落里,等他进来之后再走过来,像是“专门在等他”;现在提前坐下,像是“他已经没什么要等的了”。
  “你今天……”朱云峰开口,声音有点干,“今天白天在食堂看见我了。”
  曹鹤阳抬起眼看他,反应淡淡的:“嗯,看见了。”
  “你没跟我打招呼。”
  “人太多了。”曹鹤阳说,“不好过去。”
  朱云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他认识的那个曹鹤阳,会在密室里讲故事,会在茶水间门口说“想着你晚上会进来”,会看着他耳朵发红就不自觉地笑出来。现在坐在对面的人,眼睛里的光收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把灯关了一样。
  朱云峰没再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了几个圈,又停住了。
  后来的几天,朱云峰开始注意到一个规律。
  曹鹤阳忘了一些事情。不是故意的。朱云峰能分辨得出来。
  曹鹤阳的反应像是他面前有一块黑板,上面曾经写过很多东西,正在被人一块一块擦掉,擦过的地方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忘记了橘子味软糖。有一次朱云峰又带了一颗糖进去,曹鹤阳接过去看了一眼,说“橘子味?”语气里就是单纯的确认,仿佛从来没见过。
  “……嗯,橘子味。”朱云峰说。
  曹鹤阳点了点头,放在了一边。那颗糖到最后也没被吃掉。
  他忘记了自己每天晚上会带气泡水这件事。朱云峰有天晚上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今天带水了吗?”
  曹鹤阳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口袋,然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带。你要喝水?”
  “不用。”朱云峰说,“不渴。”
  他甚至忘了朱云峰的公司通讯录内线号码。有天晚上朱云峰随口说了一句“你白天要是想找我,内线打过来就行”,曹鹤阳沉默了两秒,说:“……我不太记得你内线是多少。”
  “你……之前知道的。”朱云峰说。
  “是吗。”曹鹤阳说,“可能是忘了。”
  朱云峰没再往下接。他把视线从对面移开,落在那面空白的墙上,看了很久。那面墙什么都没有,纯白、平整、没有裂缝,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他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晚上在离开密室之后,他会在脑子里把那些被遗忘的东西记一遍。橘子味软糖。气泡水。内线。茶水间门口。阿比西尼亚猫。栾云平的螺蛳粉。那天晚上,那颗没有被吃掉、被放回自己口袋里的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明明第二天醒来他什么都记得。可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被对面的人遗忘的东西,如果连他也不记得了,就真的没有了。
  有一天晚上,他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在慢慢忘记我?”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密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了两个人之间。
  曹鹤阳正在看笔记本。那支笔和那个小本子他已经带了很久,上面写满了朱云峰看不懂的东西。似乎是某种记录,日期、时间、几个字或者一句话的备注。朱云峰从来没翻过,曹鹤阳也从来没解释过。
  听到这句话,曹鹤阳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不是。”
“你骗我。”
  这次曹鹤阳没有回答。他的笔尖在墨点上顿了两三秒,然后轻轻划了一下,把那一点盖过去,继续往下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放进口袋里。
  朱云峰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但感觉像是隔了一整个季节——曹鹤阳说过的那句话。
  “你忘掉的,我都帮你记住。”
  现在轮到他自己被忘记了。
  那颗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的糖,朱云峰终于吃掉了它。橘子味的,软软的,没有酸粉。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化到一半的时候喉咙忽然哽了一下,他把剩下的半颗咬碎了吞下去,然后在桌面上趴下来。
  朱云峰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可能会被对面的人看到自己哭。
  他感觉到对面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曹鹤阳站起来,走到墙边去了。
  这是最近每轮循环都会发生的场景:聊着聊着,曹鹤阳就会站起来走到墙边,背对着他站一会儿,再回来。不说话,不解释,像是必须做的一件事。
  朱云峰没有抬起头看他。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他不怪曹鹤阳。他甚至不知道该怪谁。他只是觉得委屈。
  那种委屈堆在胸腔里满满当当的,堵得他喘不上气,找不到出口,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对面的人知道:我真的在喜欢你,你能不能别退得那么快。
  可这些话他没说出口。他趴在桌子上,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缓,隔着整个密室的距离传过来。
  那声音和以前一样。但朱云峰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它。
  第二天早上醒来,又是星期五。又是七点四十。窗外那群打太极拳的老人。
  朱云峰坐在床沿,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拉开房门,去洗脸、刷牙、换衣服。栾云平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没睡好。”
  “晚上别熬夜了。”
  “嗯。”
  他出门,去公司,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曹鹤阳合上笔记本之前,写的最后几个字是什么?他当时没看清,只看见笔尖动了动,然后本子就合上了。
  他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垂下眼睛,把手放下来,在键盘上敲了一个空格。
  屏幕上的光标跳了一下。
  什么反应都没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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