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共轭(10)

10 我们的时间是反的
  那一夜之后,朱云峰开始做一件事——他把每次循环都当成一种实验。
  每次见到曹鹤阳,他都会问他一些问题。
  “你今天中午在公司食堂吃了什么?”
  “番茄炒蛋,还有青菜。”
  “昨天呢?”
  “昨天?”
  “我意思是上一次。”
  “一样的吧!”曹鹤阳想了想,“食堂每天的菜都是一样的呀!”
  “我知道。那你不觉得腻吗?每天都吃一样的。”
  “觉得腻就叫外卖呗!”曹鹤阳说得理所当然,“我前天……我的意思是……上一次再上一次,我就叫了个外卖。”
  朱云峰顿了顿,看了曹鹤阳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说……你上一次的上一次……点了个外卖?”
  “对啊!”曹鹤阳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朱云峰摇了摇头,又问,“那你今天的工作呢?今天做了什么?”
  “每天都一样啊!”曹鹤阳说,“早上处理一些杂事,下午有个会,季度盘点。”
  “那你每天都会坐一样的位置吗?”朱云峰又问。
  “也不一定。”曹鹤阳说,“如果我想会议早点结束的话,就会坐在我们经理左手边,这样他叫人发言的时候会先叫到我,我会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掉。”
  “那你今天……”
  “今天就是这样。”
  朱云峰暗暗点头,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路过人力资源部,看到曹鹤阳坐在里面翻文件。
  “最近都这样吗?”
  “哪样?”曹鹤阳问,“哦,你说会议吗?不是啊……昨天我懒得发言就坐到他右手边了,他们扯了一堆有的没的,我戴着耳机听歌,反正肯定不会叫到我。”
  朱云峰深深吸了口气,把这些问题的答案记在脑子里。
  他在心里已经有些许猜测,和以前不同的是,他没有心慌。
  他在脑子里建了一张表。横轴是时间——从第一次循环到现在,纵轴是两类数据:他看到的,曹鹤阳说的。
  那张表越填越满,也越来越清晰。他把它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终于在这个晚上,把最后一块拼图按了进去。
  在今天晚上之前,他曾经无数次在脑子里画过另外一张表,那张表是按照曹鹤阳对他的态度来排的。
  他把曹鹤阳对他最热情、最耐心、记忆最丰富的那一晚放在最左边。那是他的第一次循环,他满心戒备、根本不想理曹鹤阳,可对面那个人姿态从容,主动伸手,讲规则、讲故事、说“不相爱就无法离开”。
  然后从左往右排。每一次循环,曹鹤阳的热度都在下降,仿佛忘记了许多事情。到最右边,就是最近——曹鹤阳坐在对面,对他只剩下最基础的陌生人的客气。
  一次又一次,他终于有所发现。
  于是他在刚刚问了曹鹤阳的饮食,问了曹鹤阳在办公室做了什么,将答案和自己的观察做对比,终于得出了最终的答案。
  朱云峰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痛感从指腹传上来,但他没有松手。他重新把两张图并排放在脑子里,强迫自己去看它们摆在一起的样子。
  如果他将和曹鹤阳一路走来的过程拉成一条线,两个人从两个端点出发,走向对方。朱云峰从“完全陌生”走向“深爱”,曹鹤阳从“深爱”走向“完全陌生”。
  他们在中间某一点交错过——那个点,就是朱云峰发现自己心动,而曹鹤阳刚好开始变冷的时刻。
  然后继续各自往前,直到现在。
  朱云峰的手在发抖。
  他蹲在墙角,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如果他这边是正向——记忆累加,时间往前走——那么曹鹤阳那边,就是逆向。
  曹鹤阳正在倒退。他的人生时间线是倒着流的,或者应该这么说,他的时间线对自己来说是逆向的。他每累积一点对曹鹤阳的爱,曹鹤阳就会对自己陌生一点。
  这个念头一成形,所有之前说不通的东西全都炸开了。曹鹤阳为什么开局那么熟练,因为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只是那些经历对朱云峰来说是“未来”,对曹鹤阳来说是“过去”。曹鹤阳为什么能精准预判他的反应,因为在他那边的顺序里,已经见过朱云峰所有“还没发生”的回应了。那些故事——酸粉软糖、椅子并在一起睡觉——全是真的,只是发生在曹鹤阳的“过去”、朱云峰的“未来”。
  朱云峰的第一次初见,是曹鹤阳的终局。曹鹤阳第一次开口说“你好”的时候,心里装的是千万次循环积累下来的全部温柔。
  朱云峰蹲在墙角,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一样。他第一次明白了曹鹤阳看自己的眼神——那种从容、那种耐心、那种“我知道你所有的反应、但我还是愿意慢慢来”的笃定。
  那不是天赋。那是无数次日复一日的陪伴攒出来的。
  他一个人,走完了千万次单向奔赴。
  朱云峰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膝盖发僵,他扶着墙慢慢直起身,走回桌子旁边坐下。
  曹鹤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微微歪着,眼镜握在手里,呼吸很轻。
  朱云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一个人走了那么长一段路,攒了那么久的爱意,攒到满了,然后遇见一个空白的朱云峰。
  朱云峰伸手把曹鹤阳手里的眼镜拿下来,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就那么看着他,一直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鹤阳醒了。他动了动脖子,睁开眼,看见朱云峰。
  他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摸桌面上的眼镜,摸到之后戴上,然后看向朱云峰:“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看我?”
  朱云峰看着他,看着那副银框眼镜后面有些迷茫的、刚刚醒来的,还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的眼睛。
  “曹鹤阳。”他说,“你第一天进来的时候,记得自己是什么感觉吗?”
  曹鹤阳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朱云峰预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曹鹤阳眨了眨眼。
  “你和我,”朱云峰说,“我们两个的时间,是相反的。你的第一天,是我的最后一天。我的最后一天,是你的第一天。所以对我们两个来说,某种意义上自己都是从陌生到喜欢,而对方都是从喜欢到陌生。”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曹鹤阳的反应。曹鹤阳从茫然到困惑,朱云峰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或者应该说,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你什么都知道。”朱云峰继续说,“你记得我们的所有事。你是带着‘全部’进来的。所以你对我那么好、那么耐心——因为你已经陪了我很多很多次了。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认识我很久了。”
  曹鹤阳的呼吸慢慢变慢了。
  “然后你每循环一次,就忘掉一点。和我相反——我在记住,你在忘记。”朱云峰的声音开始发哑,但他没有停,“对我来说,你的终点,是认识我。你的起点,是你已经爱了我很久了。”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曹鹤阳坐在对面,低着头,睫毛垂着,像是要把这些话一点一点地吞下去。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朱云峰,开口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其实早就感觉到了、只是从来没有办法说出来的事情。
  “所以……我们永远都出不去了是吗?”曹鹤阳问,“因为我们永远没办法相爱。”
  “我……我不知道。”朱云峰说。
  曹鹤阳没有哭。他只是把目光从朱云峰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某个空无一物的点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了,肩膀微微塌下来。
  朱云峰站起来,将椅子拖到曹鹤阳那边,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伸手去拉他,只是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侧着头看他。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朱云峰说,“以前我不明白,可现在我全部都知道了,所以以后你不用一个人走了,再也不用了。”
  曹鹤阳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一下。
  那天凌晨,曹鹤阳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肩膀微微靠在朱云峰那边。没有靠实,只是贴着,像是试探着确认身边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白光亮起来之前,朱云峰听见曹鹤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谢谢你。”
  然后白光涌过来,一切都重置了。
  朱云峰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空空的,但他记得肩膀上传来的那一点重量。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窗帘。小区里已经安静下来,大多数窗户的灯都已经暗了。
  又是星期五了,但朱云峰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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