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大财
延康坊在城南,进坊门,第三道巷子尽头就是韦家。门虚掩着,没上锁,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从墙头过。早春的日头刚爬上坊墙,把院里的地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曹鹤阳在门口站了站,没急着进,先敲了隔壁的门。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见朱云峰一身绯袍,先是一愣,又看看曹鹤阳,才道:“两位官人,找谁?”
“韦家。”曹鹤阳道,“大娘,我们是万年县衙的。韦阿禾的事……你听说了吧?”
老妇人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听说了。造孽啊。那孩子虽然浑,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想跟您打听打听。阿禾这几日,可有什么异样?比如……说过什么话?”
老妇人想了想:“他前几日是有些不对劲。往常一天到晚在外头疯,那几日倒少见人影,把自己关在屋里。有一回我问他,阿禾,你捡着金子了?他就笑,神神秘秘的,说‘快了,过几日就有大财’。”
“大财?”曹鹤阳追问,“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没了。我问他是啥大财,他就不说了,只说等他发了财,先给他娘买双好鞋,再给屋里添床新被褥。”老妇人叹了口气,“他那瞎眼娘,苦了一辈子。阿禾看起来浑,心里头是疼他娘的。”
朱云峰在边上听着,没插话,只把目光落在韦家那扇虚掩的门上。
“他娘呢?”曹鹤阳问,“听说送去舅家了?”
“是。前几日送去的,说是舅家表弟娶亲,接他娘去住几日。我那天还瞧见阿禾扶着他娘出来,他娘裹着件旧袄子,走得慢,阿禾就弯着腰,一步一停地陪着。出了巷口,他回头冲我笑,说‘大娘,等我娘回来,您来家里吃酒’。”老妇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哪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正说着,巷口探进一个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看见朱云峰一身绯袍又缩回去,被曹鹤阳叫住:“站住。你认识韦阿禾?”
少年站住了,绞着衣角:“……认得。他是我哥们的。”
“他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
少年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阿禾前几日,半夜出去过一回。我起夜,瞧见他翻墙进来的,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我问他,他说是‘发财的路子’,让我别管,也别告诉旁人。”
“怀里揣着东西?”曹鹤阳道,“是什么?”
“没瞧清。他护得紧,月光底下就见个影子,毛茸茸的……他还说,等他发了财,西市请我们吃胡饼,管够。”少年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他说话算话的。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曹鹤阳和朱云峰对视了一眼。毛茸茸的……一个穷小子,半夜翻墙,揣着个毛茸茸的东西,说是发财的路子。这话听着,说不出的蹊跷。
曹鹤阳没接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斗鸡走狗的少年,会弯着腰陪瞎眼的老娘走那么长的路……他想起那具尸身浆洗得干净的衣衫,心里那点念头,又沉了一分。
辞别了老妇人,曹鹤阳推开韦家虚掩的门,朱云峰跟在后头。
院子里没什么东西。一方石桌,几把破凳,墙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灶房在院角,灶台冷着,锅还架在灶上。曹鹤阳走到灶台边蹲下去,看灶前的地。黑褐色的黏土,被水擦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不久前有人在这里用力擦洗过什么。
他直起身,走进正屋。
屋里有些暗。一张旧床,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桌腿用麻绳捆着。曹鹤阳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一道蹭痕,从墙面一直到地上,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过。他蹲下去,指尖沿着那道痕摸了一遍。
“桌子腿。”朱云峰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你看这地上,还有一道印子,跟桌腿的宽窄差不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头,被拖到那头。”
曹鹤阳点了点头:“还有这儿。”他指了指床边地上一块暗色的印记,“擦过了,可没擦干净。血沁进土里,是擦不掉的。”
朱云峰沉默了片刻:“……他死在这儿。”
曹鹤阳没有接话,蹲下身,探进床底,手在地面上摸了一遍,空的。他又扒开灶膛,灰是冷的,扒到底,还是灰。他站起来,一段一段地敲墙,笃,笃,全是实心的,没有夹层。
“屋子也搜过了。”他道,“灶膛里,床底下,墙缝里,都翻过了。没有什么藏的东西。要么那财还没到手,要么……已经被杀他的人拿走了。”
“嗯。”曹鹤阳道,“有人在这儿按住他打,他撞在灶台上,或者门框上,后脑那处伤就是这么来的。然后……有人把这里收拾了一遍,把桌子扶起来,把血擦掉,趁天蒙蒙亮,把他运到柳林去。”
屋里静下来。早春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把床上那床旧被子的边角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朱云峰走到床边,把吹起的那角被子重新掖好,动作很轻。曹鹤阳看在眼里,没说话。朱云峰像是觉察了,直起身,咳了一声:“看什么?风大,别让灰进了屋子。”
曹鹤阳没拆穿他。屋里又静了片刻。
“你说他得了大财。”朱云峰道,“一个穷小子,哪来的横财?他死前那些日子把自己关在屋里,藏着什么?”
“几个相熟的玩伴昨日已经遣人问过了。”曹鹤阳道,“说他这几日神神秘秘的,见了人就笑,问也不说。有一回半夜回来,巡夜的武侯瞧见他,问他这么晚去哪,他只说‘发财的路子’,再问就不言语了。”
“发财的路子。”朱云峰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他没说在哪发财?没说什么时候到手?”
“没说。”曹鹤阳道,“连他那几个最要好的玩伴,也没听他漏过一个字。只说快了,快了,等他发了财,请他们吃酒。”
“他好赌。”朱云峰道,“会不会是赌赢了什么大钱?”
“他要是赌赢了钱,早嚷嚷得全坊都知道了。”曹鹤阳道,“这小子藏不住话。他越是藏着,那桩财,越见不得光。”
“见不得光……偷的?”
“他要是偷了东西,坊里早有人报官,丢东西的人家也该来闹。没有。”
“那就是捡的?”
“捡的,他早拿去换钱了。”曹鹤阳道,“他说‘快了,过几日就有大财’,像是那财还没到手,还在等。他是在等什么。”
朱云峰看着他:“等什么?”
“不知道。”曹鹤阳道,“这正是我要查的。”
朱云峰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忽然道:“那他娘知道吗?”
曹鹤阳一怔:“什么?”
“他发财的事。”朱云峰道,“他要是真得了什么大财的路子,头一个告诉的,该是他娘。他娘去了舅家……要不,我们去舅家问问?”
曹鹤阳想了想,摇头:“他把他娘送去舅家,是避祸。他越是不让他娘知道,越说明那桩财,连他娘都不能沾。”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他连亲娘都瞒着,那是怕牵连她。”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传来坊里早市的动静,远远的,热腾腾的,跟这间空屋子像是两个世界。
朱云峰又看了一遍屋里的东西。粗陶的碗,旧得发白的衣裳,灶台上一只豁了口的油灯。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他把他娘送走了。”
“嗯。”
“他知道要出事。”朱云峰道,“他把娘送走,自己留下,等那桩大财。他大概以为,送走了娘,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曹鹤阳没有答。他看见朱云峰的目光在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被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也没点破,只当没看见。
朱云峰蹲下去,把那床被子的角掀起来看了一眼。被角上缝着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又粗又大。他盯着那块补丁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他娘看不见。这被子,是他自己缝的。”
曹鹤阳在他旁边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块补丁,没接话。
“那杀他的人,是为财。”朱云峰道,“可他把人杀了,怎么还把尸体运出去?”
“隐瞒。”曹鹤阳道,“运到柳林,摆在野外,让人以为他是死在城外,死在陌生人手里。这柳林一摆,谁还会想到延康坊这间屋子?”
朱云峰望着他,半晌,道:“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见得多了。”曹鹤阳道。
两人从韦家出来,站在门口。早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坊巷里人来人往,只有韦家这扇门,静静地闭着。
门边的墙根,倚着一根竹杖。竹杖不粗,杖头磨得溜光,像是用了许多年,被人握在手里摩挲过无数回。那是瞎眼的老娘探路用的。人去了舅家,杖却还留在门口,像是随时等着它主人回来,再把它握进手里。
朱云峰顺着曹鹤阳的目光看见那根竹杖,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走吧。”曹鹤阳道,“回县廨,再想想那桩‘大财’。”
“嗯。”朱云峰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竹杖,“……她看不见,可这杖,替她看着门口呢。”
曹鹤阳道:“她还会回来拿的。”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她还会回来拿的,只要她还不知道,她儿子已经没了。
两人并肩出了延康坊,往县廨去。走了一段,朱云峰忽然道:“那个玩伴说,他半夜翻墙回来,怀里揣着个毛茸茸的东西。”
“嗯。”
“什么财,是毛茸茸的?”
曹鹤阳没有立刻答。两人都想着那根竹杖,想着它还在墙根下立着,像是替谁守着一扇不会再有人推开的门。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