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夜巡
当夜亥时,朱云峰带着两名金吾卫巡街。早春的夜还冷,街鼓早敲过了,坊门俱闭,长街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坊墙根的土沫子卷起来,沙沙地打着靴面。巡街的路上,一个兵卒忍不住道:“中郎将,您瞧那坊里,灯还亮着。”
“寻鸟的。”朱云峰道,“白天牓子一出,夜里也不消停。”
“一只鸟,值得这样?”
“在人家眼里,值。”朱云峰道。
巡到城南一处坊墙外的时候,当先的兵卒忽然停住,低声道:“中郎将,前头墙根下……像是趴着个人。”
朱云峰抬手,让身后的人噤声,自己提灯走近。灯影晃晃悠悠地照过去,先照见一双赤着的脚,再照见一件褴褛的衫子,再往上,是一张灰白的脸。是个中年汉子,趴在坊墙根下,一动不动,身下压着一摊黑乎乎的东西。灯再往旁边移了移,朱云峰的脚步顿住了。
墙根下还瘫着两个人。一个仰面朝天,胸口一片血糊糊的,已经不动了;另一个蜷着身子,听见动静,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
“……活的。”朱云峰蹲下去,灯凑近那个呻吟的。那人本能地往后缩,牵动伤处,闷哼一声,又不动了。
“你是什么人?”朱云峰问,“出了什么事儿?”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字:“不……不知道……”
“趴着那个呢?”朱云峰道,“死了?”
“不……不知道……”那人只会说这几个字,眼珠子在灯影里转着,躲闪,像是怕极了什么。
朱云峰直起身,把灯往那具趴着的尸身上照了照。衣衫褴褛,赤着脚,脸上身上全是血,像是被人活活打死的。他回头对兵卒道:“一个死了,两个重伤。去,把万年县的曹少府请来。就说……我这边有事请他参详。”
兵卒领命去了。朱云峰站在墙根下,没有动。夜风从街那头灌过来,把灯影吹得摇摇晃晃。他看了一眼那个蜷着的伤者,那人正睁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望着他,目光里全是惊惶。
“你怕什么?”朱云峰道,“我又不打你。”
那人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一句:“……别……别杀我。”
“谁要杀你?”朱云峰皱眉,“你认得打你的人?”
那人却像是被这一问烫着了,猛地缩回去,把脸埋进胳膊里,再不肯开口。
曹鹤阳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差役。朱云峰站在街边,见他来,道:“半夜请你,又得欠你一顿饭。”
“记着就行。”曹鹤阳道。
朱云峰没多话,只把灯往墙根下一照:“你来看看。”
曹鹤阳蹲下去,先看那具趴着的尸身。中年汉子,骨瘦如柴,赤脚,衣衫褴褛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翻了翻,验了验,又搜了一遍:“身上可有什么凭据?”
“搜过了,什么也没有。”朱云峰道,“衣兜是空的,连一文钱都没有。”
“无名无籍。”曹鹤阳道,“这种人,死在长安,连个报官的人都没有。”
他站起身,继续道:“被殴致死。身上的伤多,下手重,是单方面挨的打,不是斗殴。”他又去看那两个伤者,“这两个,也是挨打的伤。背上、肋下、腿上,全是钝器打的。打人的,是往死里打的。”
朱云峰道:“三个人,都是挨打的?”
“都是挨打的。”曹鹤阳道,“而且……”他站起身来,绕着墙根走了一圈,蹲下去,看那地上,“你看这地。干干净净的,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拖拽的印子。这三个人,不是在这儿被打的,是被人运到这儿,扔下的。”
朱云峰的眉头拧了起来:“又是运来的?”
“又是运来的。”曹鹤阳道。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这句话卷起来,吹散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柳林那具少年尸身,也是被运去的,也是扔在一个不该有尸体的地方。如今街边又添了一条命,还是被扔下的。
“你说……”朱云峰低声道,“这两桩,会不会是一回事?”
曹鹤阳没有立刻答。“手法是像。”他缓缓道,“一个死在自家屋里,被运到柳林;一个死在不知道的地方,被扔到墙根。都是被人挪了地方。”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
“说不好。”曹鹤阳道,“若真是同一个人……这城里有个人,连着两回杀人弃尸,都没被人看见。”
“那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朱云峰道。
“不是胆子大。”曹鹤阳道,“也可能是没人敢问。”
他蹲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具尸身,看了一遍那两个伤者,想了想,道:“眼下看不出来。这人身上没凭据,无名无籍,像是流民。这两个伤者……问过话没有?”
“问了。一个昏死过去了,还没醒。这个能说话的,翻来覆去就一句‘不知道’,再问就装死。”朱云峰道,“像是被人吓破了胆。”
曹鹤阳又看了看那个昏死的伤者。那人胸口一起一伏,进气多出气少,脸色灰败。他伸手探了探脉,道:“这个,怕是熬不过今夜。”
“打人的,是往死里打的?”朱云峰道。
“是。”曹鹤阳道,“这手底下,有几分是照着要命的地方招呼的。”
曹鹤阳走到那个蜷着的伤者面前,蹲下来。那人缩在墙根下,浑身血污,睁着一双惊惶的眼睛看他。
“你叫什么?”曹鹤阳问。
“……不……不知道。”
“家在哪儿?”
“……不知道。”
“谁打的你?”
那人抖了一下,把脸埋进胳膊里:“……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再问你一回。”朱云峰蹲下来,盯着他,“打你们的人,是谁?”
“……不知道。”
“你这一身伤,是被人打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朱云峰道,“你不说,明日我顺着这条街,挨家挨户查,查到什么,就是什么。”
那人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一句:“……查不出来的。”
“哦?”朱云峰道,“为什么查不出来?”
那人却又闭上嘴,把脸埋进胳膊里,再不肯开口。
曹鹤阳站在后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走过去,蹲下,声音不高:“你怕的不是查不出来。你是怕,查出来之后,比不查更糟。”
那人埋在胳膊里的脸,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长安城里,敢把人打死了扔在街边,还不怕人查的。”曹鹤阳缓缓道,“数得出几家?你不说,我猜也猜得着。”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曹鹤阳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别。”
曹鹤阳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对朱云峰道:“我把人带回去治伤。等他能开口了,再说。”
“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一伙的?”朱云峰忽然问,“两个伤者,跟那个死的,一块儿被扔在这儿。”
“不好说。”曹鹤阳道,“也许是同伙,也许是仇家,也许……是碰巧一块儿遭了殃。”
“碰巧?”
“长安这么大,什么碰巧的事没有。”曹鹤阳道,“查了才知道。”
“嗯。”朱云峰道,“那就查。”
朱云峰点了点头,吩咐兵卒把两名伤者抬走。当先的兵卒弯腰去扶那个蜷着的伤者,那人不让碰,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别碰我……”
“不碰你怎么抬你?”兵卒道,“你这一身伤,不治要死的。”
那人这才不挣扎了,由着他们架起来。
夜风又起,把灯影吹得摇摇晃晃。那具尸身趴在墙根下,像一件被随手丢掉的破衣裳。长安城里,这样无名无籍的人,多得像墙根的土。死了,也没人问一声。
“你说他叫什么?”朱云峰忽然道。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无名无籍。”朱云峰道,“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不像阿禾,还有个娘,还有坊里的邻居认得他。这个人……死了,就这么死了。”
曹鹤阳没有接话。他知道朱云峰不是真要问这流民的名字。
两人并肩站在街边,看着金吾卫的兵卒把两个伤者和尸身抬走。夜里的长街又空了,只剩下墙根下一摊黑乎乎的血污,被灯照着,慢慢凝住。
“这案子,我接了。”朱云峰道,“人是在我巡街时横的,我总得查个明白。”
“嗯。”曹鹤阳道,“算我一份。”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迈开步子,往坊门方向走。曹鹤阳跟上去。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早春的夜风从身后追上来,裹着那股散不去的血腥气。
走了很远,朱云峰忽然道:“你说,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死了,谁会替他记着?”
曹鹤阳道:“记着的人,总会有的。”
“谁?”
“明日查案的你我。”曹鹤阳道,“查清楚了,好歹给他个名分。”
朱云峰没有再说话。走了几步,才道:“这话,我记下了。”两人走回县廨,进了门,朱云峰没有停,径直往殓房走。曹鹤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殓房的灯还亮着。杜仵作蹲在案边,见曹鹤阳进来,起身道:“少府,尸身验过了,跟您说的差不离,是活活打死的。”曹鹤阳点了点头:“那两个伤者的伤,也验细些,记在档上。”
“少府,这尸身……”杜仵作犹豫了一下,“真没有名姓?”
“没有。”曹鹤阳道,“先记个‘无名男尸’。”
“……好。”杜仵作应道。
朱云峰站在殓房门口,没有进去。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晃了晃。他望着里头那盏灯,看了一会儿,道:“明日,我先把这一片的坊正叫来,问问这两日街面上的动静。”
“嗯。”曹鹤阳道,“我这边,等那伤者能开口。”
“两头都抓着。”朱云峰道,“总有一个能咬出点什么。”顿了顿,他又道:“走了,还得接着巡街,不用送。”
金吾卫夜巡的灯火,在长街上一盏一盏地远去,像是这城在替那个无名的人,守最后一夜。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