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28)

08 屠户
  朱云峰是当日申时回的县廨。进门先灌了半碗水,才把查到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城南延康坊西头,十字街口有家肉铺,挂着块‘刘记肉铺’的旧布招。铺主刘满仓,三十四岁,卖肉十多年了,坊里人叫他刘屠。铺子离韦阿禾家,隔着两条巷子。”
  “隔着两条巷子。”曹鹤阳重复了一遍,“那阿禾,认得他?”
  “认得。”朱云峰道,“阿禾从小没爹,娘又看不见,常去他铺子帮工换口吃的。坊里人说,阿禾管他叫满仓叔。”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问了铺子左近的邻居,说阿禾隔三岔五去他铺子,帮着卸肉、搬货,换点钱粮。刘满仓待他,也像个长辈。”
  “像个长辈。”曹鹤阳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说下去。
  曹鹤阳没说话。他想起韦家那间空屋里擦洗过的黑土,想起床边那块擦不净的血印,想起柳林里那具被清晨薄雾罩着的尸身。一个把盲母安顿好、等着发财的少年,死在自家屋里,被搬到两坊之外的柳林去。能让他开门的人,能按着他打的人,得是他信得过的人。
  “满仓叔。”他道,“好一个满仓叔。”
  “怎么办?”朱云峰道,“直接拿人?”
  “先别急。”曹鹤阳道,“他要是闻着味跑了,鸟就没了影。你带人盯住他那铺子,别惊动他。入夜,我跟你一块儿去。”
  入夜,坊门刚闭,朱云峰的人已经悄悄围住了十字街口那间肉铺。铺面后头连着两间住屋,油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弯着腰收拾什么东西。
  “后院。”曹鹤阳低声对朱云峰道,“他要是想跑,只能翻后院那堵矮墙。”

  朱云峰点了点头,手一挥,两个兵卒绕到后头。他自己大步上前,推开门。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铺子里油灯搁在案板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朱云峰先一步跨进去,曹鹤阳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从案板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后头那两间住屋的门帘上。
  铺子里一股陈旧的肉腥气。案板上干干净净,肉都收起来了,只有架上那排刀还整整齐齐挂着,刀柄磨得油亮。刘满仓正蹲在灶台前,往一只草笼子上盖破布,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里的布差点掉在地上。
  “军爷?”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这么晚了,军爷是要买肉?小的这铺子,入夜就收市了……”
  “刘满仓。”朱云峰道,“认得我吗?”
  刘满仓看着他腰上的金吾卫佩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赔笑道:“军爷说笑了。小的就是个卖肉的,安分守己,哪认得军爷这样的贵人。”
  “安分守己。”朱云峰道,“那你灶台边那只笼子里,装的什么?”
  刘满仓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挡住那笼子,又觉得不妥,僵在那里。曹鹤阳这时才慢慢走进来,越过他,把笼子上的破布掀开一角,笼子里,一只通体纯白的鸟缩在角落里,翅膀上缠着半旧的布条,听见动静,扑棱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叫。
  “白鹦鹉。”曹鹤阳道,“御赐的那只?”
  刘满仓腿一软,跪了下去:“军爷!军爷容禀!这鸟,是小的在河滩上捡的!见它翅膀伤了,飞不动,才提回来养着!小的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御赐的东西!”
  “捡的。”曹鹤阳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那前几日,你提着一只草笼子,裹着破布,去西市找胡商安金宝,把这只‘捡来的鸟’卖了八十贯钱,这也是捡的?”
  刘满仓的额头沁出汗来:“那……那是小的捡了只野鸟,随手卖了。这只,是小的后来又捡的……”
  “后来又捡的。”曹鹤阳道,“你倒会捡。安金宝说,他买鸟的第二天夜里,有人撬了锁,把鸟偷走了。偷鸟的人,是你吧?”
  刘满仓张了张嘴,眼睛飞快地转着:“小的……小的没有……小的哪敢……”
  “你不敢?”曹鹤阳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卖了八十贯,转天听说周国公府悬牓,赏钱千贯,还授坊正。八十贯买不了几扇肉,一千贯够你下半辈子。你就后悔了,趁夜撬了安金宝的锁,把鸟偷回来,想等着风头过去,再卖一回。是不是?”
  刘满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正月里斋日多,肉卖不动。”曹鹤阳道,“你这一年,怕是没攒下什么钱。一只鸟,先是八十贯,后来是一千贯。够你铺子卖十年的肉。换了其他任何人,都未必放得下。”
  刘满仓终于崩溃了。他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是。鸟,是小的偷回来的。”
  “那阿禾呢?”朱云峰在门口沉声道,“韦阿禾。他叫你‘满仓叔’。他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屋里静下来。灯焰跳了跳,照着刘满仓那张粗黑的脸。他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半天没有动静。曹鹤阳和朱云峰都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许久,刘满仓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小子,是小的杀的。”
  朱云峰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小的……”刘满仓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日,小的去曲江那边收猪,回来晚了,抄近道走的柳林。路过林子边,瞧见阿禾那小子,蹲在树丛里,手里捧着只鸟,通体纯白的鸟,乖得很,也不飞。小的认得那小子,他也认得小的,还冲小的笑,说‘满仓叔,我逮着个宝贝’。”
  “他逮着鸟,高兴得很。小的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鸟毛色雪白,一看就不是凡物。小的就问他,这鸟你打算怎么办。他说,他要拿去换大钱,发了财,接他娘去享福。小的劝他,说这鸟怕是来路不干净,你一个半大小子,拿着它,怕是要招祸。他不听,把鸟揣怀里就走了。”
  “小的……小的那时候,肉铺的生意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正月里断屠,连着好几天开不了张,米缸都要见底了。小的心里就起了念头,想着,这鸟要是归了小的……”他说到这里,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一日晚上,小的就去找他,问他鸟还在不在,说满仓叔帮你出手,卖了的钱,分你一半。他不肯,说他自己有路子。”
  “小的又求他,说叔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借叔这一回。他还不肯,还拿话激小的,说‘满仓叔,你一个卖肉的,懂什么买卖’。小的火气上来,就上去抢。他护着鸟,跟小的撕扯起来,小的……”他闭上了眼睛,“小的把他按在灶台边上,他后脑磕在灶台角上,磕得狠了,血一下就出来了。小的当时也吓懵了,等他不动了,才觉出,人已经没了。”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灯焰跳动的声响。
  “然后呢?”曹鹤阳的语调很平,“然后你做了什么?”
  “小的……”刘满仓的声音越来越低,“小的把他屋里的血擦了,把桌子扶起来,趁着天蒙蒙亮,用草席把他裹了,放到牛车上,拉出城,扔在柳林里。”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小的走的是延兴门,城门刚开,进出的人多,守门的兵卒没细查。小的裹了件旧袄,把草席捆在车斗里,只说送粪出城。”
  “送粪。”朱云峰在门口嗤了一声。
  “小的没敢走大路,绕的僻巷。”刘满仓低声道,“到了柳林,天还没大亮,小的把他拖进林子,扔在坡脚那株老柳底下。小的想着,那地方偏,没人去,官府查起来,也只会当他是在外头被人害了。小的还把他身上的钱留下了,想着要是劫财,反而不像……”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出哭腔,“小的……小的当时只是想弄点钱,没想杀人……”
  “没想杀人。”朱云峰的声音冷得像冰,“那阿禾呢?他把盲母安顿到舅家,等着发财接他娘回来享福。他信你,叫你满仓叔。你杀了他,把他扔在柳林里,拿了他的鸟去卖钱,你现在说你没想杀人?”
  刘满仓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曹鹤阳站起身。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铺子架上那排刀,刀柄磨得油亮,刀锋在灯下闪着冷光。一个卖了十多年肉的屠户,手上沾了多少血,如今,终于沾上了人命。
  “带走吧。”他道,“先关进县狱,明日录供。他杀阿禾的案子,加上偷鸟、卖鸟、撬锁盗鸟,一桩一桩,都记上。”
  兵卒上前,把刘满仓拖起来,反剪了双手。他的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兵卒架着,才没瘫下去。刘满仓被拖到门口,忽然挣了一下,回头看着曹鹤阳,嘴唇动了动:“……阿禾他娘……她、她知不知道……”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你杀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娘?”
  刘满仓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出声,被兵卒拖走了。铺子外头,夜风卷着尘土,吹得那面“刘记肉铺”的旧布招哗啦啦地响。
  朱云峰站在门口,望着被拖远的人影,半天没动。曹鹤阳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想说什么?”
  “没什么。”朱云峰道,“就是想起阿禾家那床被子,被角上那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他缝被子的时候,大概想着,等他娘回来,被子得是好好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信满仓叔。满仓叔杀他。”
  曹鹤阳没有接话。过了许久,他忽然道:“这案子,其实不难查。”
  “嗯。”朱云峰道,“难的是让人信,杀人的,是他喊了十几年‘叔’的人。”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衣摆轻轻晃动。坊墙根下,一更的鼓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把这座城的夜,敲得又深了一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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