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30)

卷四·西城构讼案
长安县殓房的暑气闷了一宿,抬尸的差役说那女子死得齐整,只脖颈上一道深痕,再无别伤。

01 汹乱
  乾封元年的五月,长安的暑气已经起来了。西城坊市里的流言,却比暑气还热。
  茶肆里坐满了人,汗气混着茶气,嗡嗡的一片。靠窗那桌最热闹,一个瘦长脸的正拍着桌子:“我表舅在长安县当差,昨儿亲口跟我说的,狱里那位老赵头,让刑杖打得去了半条命,抬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肉都烂了。县里说了,再敢闹,就将整个赵氏宗族一并拿了。”
  “赵家到底犯了什么事?”
  “说是河滩上械斗,打死了人。赵氏一族十几口子,全下了狱。可你想想,那赵老翁都七十了,能跟人械斗?”
  “那死的呢?听说是个年轻媳妇,被打得不成样子,扔在河滩上,让牛家兄弟抬来告状的。”
  “牛家跟赵家争滩田争了多少年了,这谁不知道。”
  瘦长脸喝了一口茶,压低嗓子:“我跟你们说,这回怕是真要出人命了。那老赵头要是死在狱里,赵家的人能善罢甘休?”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更热闹地议论起来。

  “那死的到底是谁?”有人问,“县里不是说验过了,是打死的?”
  “验是验了。”瘦长脸压着嗓子,“可你想想,河滩上那么多人打架,怎么就她一个死了?听说衣裳还齐齐整整的,连个口子都没有。打架打死的人,衣裳能这么齐整?”
  “那是县里的仵作验的,还能有假?”
  “仵作是谁的人?”瘦长脸冷笑,“长安县薛县尉的差役。他说打死,就是打死。”
  满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狱墙外头,跪着几个人。打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一声一声地喊:“冤枉啊!赵家没有杀人!求您放了我们当家的!”她身后跪着两个年轻妇人,一个哭得直不起腰,一个伏在地上,额头已经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日头毒辣辣地照着,狱墙下的青石板烫得能烙饼。可没人起身。
  老妇人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含糊地叫了一声“爹”。旁边的年轻妇人抹着泪,低声哄他:“宝儿乖,爹快出来了,爹出来就回家。”
  “婶子,”另一个年轻妇人沙哑着嗓子道,“听说明日就要定案了。四叔已经画了押,说是招了……”
  “招了?”老妇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他挨了那些打,不招还能怎么着!可咱们家没杀人!那女尸是从河滩上抬来的,跟咱们家有什么相干!”
  “可县衙不听咱们的……”
  路过的行人远远地看着,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说一句“这世道”,又匆匆走了。
  消息传到金吾卫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朱云峰正在值房擦拭他那柄刀,听了兵卒的回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西城坊市,已经乱成这样了?”
  “回中郎将,乱了两日了。”兵卒道,“头一日是赵家的人在狱墙外跪着喊冤,第二日茶肆里就传开了,说长安县屈打成招。今日午后,坊市里几个后生已经聚到狱门口,说要跟县衙讨个说法,被坊正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县衙那边呢?”
  “县衙闭了门,谁也不见。典狱传话说,案已定,只等上头批文。狱里那位老赵头,县衙说‘伤重是自找的,谁叫他抵死不认’。”
  “中郎将,坊正们压不住了。”兵卒道,“狱里那位老赵头,听说快不行了,县衙既不放人,也不给请医。赵家的媳妇们在狱墙外跪了两日,今日坊市里已经有人鼓噪,说要撞开狱门把人抢出来。小的怕再拖下去,真要出乱子。”
  朱云峰把刀收回鞘里,站起身:“京城治安归金吾卫管。坊市出了乱子,你我脱不了干系。走,去西城。”
  他带人赶到西城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狱墙外的老妇人还跪着,怀里那孩子哭累了,已经趴在她肩上睡着了。朱云峰在几步外站住,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他转头问身边的兵卒:“长安县的案卷,取来了没有?”
  “取来了。”兵卒递上一卷文书,“长安县的人说,案已定了,请中郎将过目便是,莫要多问。”
  “莫要多问。”朱云峰把四个字念了一遍,接过案卷,就着暮色翻开。
  “中郎将,小的多嘴一句。”兵卒低声道,“长安县的差役递案卷的时候,那个典吏原话是‘金吾卫管的是治安,刑案的事,自有我们按律办。中郎将要看,看看便是,莫要过问’。”
  “他倒把话说到前头了。”朱云峰哼了一声,“按律办?我倒要看看,他这案卷,按的是哪一条律。”
  案卷写得整整齐齐,结案的口径也顺顺当当:本月十四日,西城乡民牛大、牛二抬一具女尸入县衙,指认赵氏宗族聚众械斗、失手杀人。长安县据此拘拿赵氏族人一十三名,严刑拷问,主犯赵四挨不过刑,已招认,其余诸人俱各画押。卷末是县尉薛崇的用印,再往上,是县令韦嗣庄的批语:“情实,准。”
  朱云峰把案卷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太顺了。
  他办过案子,知道真正的案子是什么模样。哪有人证物证俱全、条条款款都严丝合缝的?真正到了衙门里的案子,总是这儿缺一角,那儿多一块,要当差的拿脚一点点去踩平。这份案卷顺得像抄出来的,反而叫人心里发毛。
  “取卷的差役怎么说的?”他问。
  “说是一十三名嫌犯,主犯赵四招了,其余十二名俱各画押。还提了一句,说那女尸的验状也附在后头,写得明明白白。”
  “验状呢?”
  兵卒愣了一下:“……县衙的人说,验状是赃物一类的文书,既已结案,便归了档。中郎将要看,得去长安县调。”
  “归了档。”朱云峰道,“验尸的文书不随案卷走,倒是稀奇。你明日再去一趟,把验状给我调来。就说金吾卫按察坊市乱象,要核查刑讯伤情,案卷验状一并送来。”
  兵卒应了。朱云峰又低下头,把那卷案卷翻到“赵四已招认”那一行,指尖在“挨不过刑”几个字上停了停。
  “挨不过刑。”朱云峰把这三个字咬在嘴里,没有再说下去。他合上案卷,往狱墙方向看了一眼。老妇人还跪在那里,暮色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直直地压在狱墙上。
  “中郎将,您看这事……”兵卒试探着问。
  “看什么。”朱云峰道,“京城治安归我管,刑案不归我管。县衙说案定了,我插不进手。可狱里要是真死了人,坊市炸了锅,那还是我管。”他顿了顿,“你带两个人,把狱墙外那几位送回住处,别让她们再跪了。再有人鼓噪,先拦着,别动手。”
  话音未落,西城坊正老孙头气喘吁吁地跑来,朝朱云峰拱了拱手:“朱中郎!您可算来了!刚刚,又聚了十几个后生,扛着扁担,说要替赵家讨个公道。老朽劝不住,只好来寻您。”
  “扁担?”朱云峰道,“要动家伙了?”
  “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后生,跟赵家沾亲带故的。”老孙头抹了一把汗,“再闹下去,怕是要跟狱卒打起来。”
  “胡闹,你们即刻跟坊正过去。”朱云峰对手下的兵卒道,“告诉那些后生,金吾卫既来了,就不会让赵家的人出事。让他们先回去,天大的冤情,自有说理的地方。”
  兵卒领命去了。朱云峰站在街边,看着兵卒把老妇人搀起来。那老妇人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喃喃地喊着“冤枉”,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喊了两日,已经喊不出声了。
  晚霞烧尽,天暗下来。坊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饭铺里飘出炊烟,街上的人渐渐散了。朱云峰却还站在那里,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县狱。
  他想起今日在案卷上看到的那些名字。赵四,赵老实,赵栓柱……一十三个人,捆成一串,关在那堵高墙后头。他们里头,有没有一个是真杀了人的?
  他又想起方才那老妇人怀里的孩子。那孩子趴在祖母肩上睡得正香,不知道他家的天,已经塌了。
  “老赵头要是真死在狱里……”朱云峰自语了一句,没有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案卷,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想起那个人验尸的时候,蹲在尸身旁边,能一个时辰不挪地方。他想起那个人翻卷宗,指尖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像能在纸上看出花来。他还想起那个人说过,这长安城里的案子,十桩里倒有七桩,是先从纸上看出破绽的。
  若是曹鹤阳在这里,这份案卷他翻上一遍,怕是就能把里头的破绽都看透了。刑名上的弯弯绕绕,那是他的看家本事。可他在万年县,手也伸不到长安县来。
  朱云峰又站了片刻,把案卷卷起来,塞进怀里。他想,这案子,明日还得再看一遍。看完了,再想想,是不是该去万年县走一趟。
  他想着想着,转身往金吾卫值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狱。夜色里,狱墙黑黢黢地立着,像一道沉默的影。
  回到值房,朱云峰把案卷重新摊开,就着灯火,又一页一页看了一遍。看到赵四的供词时,他停住了。那供词写得痛快,痛痛快快地招了,一个字都不带犹豫的。他见过招供的人,真正的凶手招供,没有这么痛快。
  坊市的喧嚣渐渐静下来,只有远处飘来的几声街鼓,一声,又一声,敲在这座城的夜里。狱墙外头,白日里跪过人的那块青石板,还留着一点水渍,大概是那老妇人磕破额头时留下的。夜色一过,这点水渍也会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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