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29)

09 训诫
  案子的文书,是第三日送上去的。刘满仓的供词、安金宝的证词、张氏兄弟的卷宗,一桩一桩,录得清清楚楚。曹鹤阳把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在末尾落了笔:刘满仓杀人夺财、弃尸灭迹,依律当斩;张氏兄弟滥杀无辜、伪羽骗赏,依律当绞。
  落笔之前,他对着那两行字停了很久。刘满仓在柳林坡脚扔下阿禾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有朝一日,他那一刀一刀的营生,会换来“当斩”两个字;张氏兄弟杀那个无名流民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几根假羽毛,会换来“当绞”两个字。他放下笔,又把卷宗从头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
  朱云峰来县廨取金吾卫那份存档时,曹鹤阳正对着案头发怔。他把笔搁下,没抬头:“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两份文书,还有什么要补的。”
  “你定的罪,我有什么可看的。”朱云峰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来翻了翻,翻到末尾,顿住了,“……候旨?”
  “嗯。”曹鹤阳道,“人命重案,须奏闻圣上。帝后未还,批文一时半刻下不来。这案子,怕是得在京里悬一阵子。”
  “悬一阵子。”朱云峰把文书合上,“张氏兄弟那案子,也悬着?”
  “都悬着。”曹鹤阳道,“一个当斩,一个当绞,都是重罪。奏章递上去了,就等回文。快则一月,慢则三月,看圣驾什么时候回来。”
  朱云峰没接话,把文书放回案上,半晌,才道:“那周国公府那边呢?”

  曹鹤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从案头抽出一张薄纸,递过去。朱云峰接过来一看,纸上寥寥几行字,是留守台省抄送来的公文:周国公府纵奴寻鸟、致市井命案,训诫一次,责令约束家奴,以观后效。
  “训诫。”朱云峰道,“就这一张纸?”
  “就这一张纸。”曹鹤阳道。
  “那福安呢?他私刑打人,弃尸街边,两条人命在里头,就……训诫?”
  “福安是周国公府的人。”曹鹤阳道,“公文里附了一句,府上已经处置过了,打了三十板子,革了差事,撵出府去了。算是……给了个交代。”
  “撵出府去了。”朱云峰道,“撵去哪了?”
  “公文上没写。”曹鹤阳道,“差役打听过,说是往南边去了。走的那日,连行李都没带全。”
  “连行李都没带全。”朱云峰重复了一遍,“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做。”
  曹鹤阳没有接话。
  “三十板子。”朱云峰冷笑一声,“刘满仓的罪,要等圣驾回来定谳;福安的罪,府上三十板子就算结了。都是打死了人,一个候旨,一个撵出门。”
  曹鹤阳没有接话。窗外,早春的风吹进来,把案上那叠文书掀了一角。他伸手按住,道:“那鸟,也送回府上了。悬牓撤了,赏钱作罢。”
  “悬牓撤了。”朱云峰道,“坊里那几个为了寻鸟翘了工的,白跑一场。张氏兄弟为那只鸟赔上两条命,刘满仓为那只鸟赔上一条命,安金宝花了八十贯,到头来一场空。现如今,鸟回府上,赏钱作罢,一纸训诫。”
  “账不是这么算的。”曹鹤阳道。
  “那是怎么算的?”
  “鸟是御赐的,丢不得。”曹鹤阳道,“可它飞出去那一回,飞出了三条人命的价。府上赔一纸训诫,是府上的算法;咱们记着三条人命,是咱们的算法。两本账,各记各的。”
  “鸟回去了。”朱云峰道,“人回不去了。”
  屋里静了片刻。
  “韦阿禾他娘那边……”朱云峰忽然道,“你叫人送信了?”
  “送了。”曹鹤阳道,“差役去舅家报的信。舅家说,老人哭了几日,眼睛本来就看不见,如今……”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阿禾下葬那日,我让周平备了纸钱,在城外烧了。周平回来说,舅家在官道边替他立了块木牌,没请人写,是舅家儿子自己刻的,就刻了名字和生辰。”
  “刻了名字就好。”朱云峰道,“好歹,有个地方让他娘哭。”
  “嗯。”曹鹤阳道,“有个地方。”
  “嗯。”朱云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案子的事在坊间传开了。卖肉的刘屠杀了韦家的小子,被县尉拿住了;周国公府丢了御赐的鸟,闹出三条人命,府上挨了一纸训诫。市井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刘屠黑了心肝,有人说那小子也是自己招祸,还有人叹一句,到底是国公府的鸟金贵,一条命还不如它值钱。
  这话传到曹鹤阳耳朵里,他正在县廨后堂整理文书。朱云峰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只茶碗,听完转述,道:“你听听,连市井都看明白了。”
  “鸟比人命金贵。”朱云峰把手里的茶碗转了一圈,“这话搁在从前,我听了要拍桌子。如今……”他顿了顿,“如今听多了,倒不气了。”
  “不气了?”曹鹤阳道。
  “不是不气。”朱云峰道,“是看明白了,气也没用。”
  “看明白有什么用。”曹鹤阳道,“有时候看得越明白,就越是气。”
  “我问一句。”朱云峰道,“案子结了,你心里头,痛快吗?”
  曹鹤阳把手里那叠文书理了理,理得整整齐齐,才道:“刘满仓在狱里候旨,张大在狱里候旨。周国公府那位,一纸训诫,鸟也回去了。要说痛快……”他想了想,“不痛快。可这案子的罪,我该定的都定了,该写的都写了。剩下的,不是我能管的事。”
  “不是你能管的事。”朱云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那你图什么?辛辛苦苦查一场,查到最后,该偿命的候旨,该死的受训诫。你图什么?”
  曹鹤阳没有立刻答。他望着窗外,早春的天光里,坊墙根的柳枝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挂着。他想起柳林里那具少年的尸身,想起延康坊墙根下那根磨得溜光的竹杖,想起那床被角上针脚歪扭的补丁。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总得有人把它记下来。过了许久,他才道:“图的是有人记着。阿禾死了,他娘看不见,没人为他记着。可这案卷上写着:韦阿禾,延康坊人氏,年十七。往后多少年,有人翻到这卷宗,就知道城南有过这么个少年,逮着一只鸟,想发财接他娘享福,被他的满仓叔按在灶台上打死了。”
  朱云峰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律法管得着杀人的屠户,管得着骗赏的兄弟。”曹鹤阳道,“管不着悬赏的人。可它至少得管着,有人记得那条命。”
  朱云峰放下茶碗,半晌,道:“……你这话,我记下了。”
  曹鹤阳没有接话。他知道朱云峰记下的,不只是这一句话。
  案子彻底了结那日,是个晴天。曹鹤阳把结案的文书归档,锁进柜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出县廨。廊下的差役见了他,都停下来,喊一声“少府”。他点了点头,一一应过。朱云峰已经等在门口,倚着门框,见他出来,扬了扬下巴:“走。”
  “去哪儿?”
  “胡饼。”朱云峰道,“上回说好的,案子结了,你请我吃胡饼。西市那家,管够。”
  曹鹤阳失笑:“你这是替我记着呢。”
  “记着呢。”朱云峰道,“你教我的,有人得记着。”
  两人并肩出了县廨,往西市去。路过曲江边那片柳林时,朱云峰放慢了脚步,望了一眼林子里那株老柳。坡脚的地上,新草正从土里钻出来,密密地,连成一片。
  “那小子要是还在,”朱云峰道,“这会儿,该带着他娘来这儿踏青了。”
  “嗯。”曹鹤阳道,“等他娘眼睛好……不,他娘眼睛好不了。可总得有人替她看着。”
  朱云峰没有再说话。两人走过柳林,走过曲江,走进西市的人声里去。正是午市的时候,西市里人挨着人,各色叫卖声混在一处。胡饼铺子的伙计认得朱云峰,远远就招呼起来。热腾腾的胡饼端上来,芝麻烤得焦黄,掰开,一股麦香和油香扑出来。
  朱云峰也不客气,抓起一张就咬。曹鹤阳慢慢地掰着饼,看铺子外头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竹杖的老人,都活得好好的。
  朱云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值了。查一场案,值这一口。”
  曹鹤阳没有接话。他望着铺子外头熙熙攘攘的人流,早春的长安城,市声如旧,人潮如旧。一只御赐的白鹦鹉飞丢了,又找回来了;一个少年死了,埋了;一纸训诫递进国公府,又出来了。这城里每天都有太多事发生,多得没人记得住。
  可案卷上那行字还在。韦阿禾,延康坊人氏,年十七。
  他望着那行字的时候,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少年,弯腰扶着盲母走路的样子,半夜翻墙回来、怀里揣着个毛茸茸东西的样子,蹲在柳林树丛里、捧着白鸟冲他的满仓叔笑的样子。那些样子,都跟着那行字,一起记下了。
  他把胡饼放下,忽然道:“朱云峰。”
  “嗯?”
  “下回,再有这种案子,我还来找你。”
  朱云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哪回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我等着,你欠的胡饼,还有得请呢。”
  两人都笑了。西市的日头暖融融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并肩落在地上,长长的,往城南的方向指着。坊墙根下,一株老柳的枝上,新芽正从去年的旧枝里冒出来,嫩得发亮。
【卷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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