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求助
朱云峰到万年县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门外的差役认得他,正要通报,他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县尉的值房里,曹鹤阳正就着光翻一册旧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朱兄。”曹鹤阳搁下卷册,“你来得急。”
“急。”朱云峰在门槛上站定,也不坐,“曹兄,长安县一桩案子,办歪了。我请你出山。”
曹鹤阳看着他。朱云峰这人,求人办事向来不痛快,上回在县廨里,为着郑家那案子,他绕了半晌才开口。这一回,倒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坐下说。”曹鹤阳道,“案子的事,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朱云峰这才坐下,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西城坊市里跪了三天的人,说狱里挨不过刑画了押的赵四,说长安县案卷上那具女尸。
“牛家兄弟报的案?”曹鹤阳问。
“是。”朱云峰道,“说是自家媳妇死了,让赵家打死的。”
“赵家认了?”
“赵四认了。”朱云峰道,“剩下十二口,也都画了押。可那十二口里,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两个是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也画了押?”曹鹤阳道,“械斗打死人,妇道人家也上手了?”
朱云峰没接话。
“你验过那具尸了?”曹鹤阳问。
“验了。”朱云峰道,“脖子上一道勒痕,绕得周正,没有错动,也没有擦伤。浑身上下找不出第二处伤来。案卷上却写着乱棍殴伤,背肋青紫,当场毙命。”
曹鹤阳的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勒痕,不是乱棍。”
“是。”朱云峰道,“还有一桩。案卷上说,死的是牛大的媳妇。可我看了那尸身,手白,没茧,鞋底干净,不像个操劳的媳妇。牛家兄弟自己来告状,告完了,连尸都不来收殓。我问县尉,他说案已定了,不许再动。”
“验状呢?”
“归了档。薛县尉吩咐的。”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带案卷了?”
“带了抄本。”朱云峰从怀里掏出一册纸卷,放在案上,“原卷在长安县,锁着。这是我让书吏誊的。”
曹鹤阳接过去,一页一页翻。案卷写得整整齐齐,牛大牛二的状词,赵四的供词,长安县令韦嗣庄的批语,长安县尉薛崇的用印,一样不缺。他翻得很慢,指尖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划到赵四的供词时,停住了。
“供词上写,赵四认了,说乱棍之下失手,打死了牛大的媳妇。”曹鹤阳道。
“是。”
“可验状上写的是背肋青紫。”曹鹤阳道,“乱棍打在背上,是站着挨打的人。牛大的媳妇若真是被乱棍打死,尸身上总该有伤。朱兄,你验的那具尸,身上可有青紫?”
“没有。”
“那这供词,对不上验状;验状,对不上尸身。”曹鹤阳把案卷合上,“这份案卷,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朱云峰看着他:“你信我?”
“你说了,我就信。”曹鹤阳道,“再说,你什么时候拿假话糊弄过我。”
朱云峰没接话,喉头却动了一下。
“牛大的媳妇。”曹鹤阳又把那卷抄本摊开,“嫁过来两三年,坊里没人认得,报案之后,连收殓都不问。朱兄,这媳妇的身份,除了牛家兄弟的状词,可还有其他人证?”
“只有牛家兄弟。”
“那就是没有其他人证明。”曹鹤阳道,“既然没有其他人证,那她到底是牛大的媳妇,还是其他什么人,就难说得很了。”
朱云峰心头一跳:“你是说,那具尸体可能不是牛大媳妇?”
“不知道。”曹鹤阳道,“可这案子里头,至少有三方人马。告状的牛家兄弟,下狱的赵家,还有……那个死掉的女人。”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的蝉声一声接一声地叫着,朱云峰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人理出了一根线头。
“曹兄。”他道,“长安县不归你管。”
“我知道。”曹鹤阳道,“案子不归我管,你归我管。你开口了,我不能不来。”
朱云峰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就这么信我?”
“你验的尸,你见的苦主,你跟我说的每一桩事。”曹鹤阳道,“我信的是这些。”
“可长安县的事,跟你万年县不相干。”
“相干不相干的,你来了,我就管。”
朱云峰被他这句话堵住,半晌,才道:“……那案子,怎么查?”
“先从能查的查起。”曹鹤阳道,“分工。你手底下的人,盯住牛家兄弟,看他们这几日跟谁走动,去了哪里;县狱那边,也让人看住了,赵家那老头要是撑不住,先保住他的命。我这边,把这卷抄本再吃透,理一理这里头的漏洞,该找谁问话,该从哪里下手。”
“还有呢?”
“还有。”曹鹤阳看了他一眼,“你验尸验得不错。那具尸,往后还得再验。等我名分正了,再动。”
“名分?”
“长安县的案子,我插手要有个说法。”曹鹤阳道,“你先把赵家那十三口人的命保住,别让案子定死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朱云峰点了点头,站起来:“那……走?”
“走。”曹鹤阳把案卷收进怀里,起身,“先去西城看看。”
两匹马并肩出了万年县,往西城去。暮色里,马蹄声不急不缓,踩着长安城的街面,一道往西。
长安县的狱墙外头,还跪着几个人。朱云峰远远看见了,脚步顿了顿,没说话。曹鹤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最前头,怀里还抱着个睡着的孩子。那孩子睡得沉,老妇人却一直盯着狱门的方向,像要把那堵墙看穿。
“赵家的?”曹鹤阳问。
“赵四他娘。”朱云峰道,“跪了三天了。”
曹鹤阳没再问。两人走到狱门边,朱云峰亮出腰牌,狱卒不敢拦,放了行。狱里潮气重,过道又黑又窄,曹鹤阳走了几步,闻见一股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处,皱了皱眉。
老者被关在最里头一间。说是牢房,倒不如说是个墙角,地上铺着半捆发黑的稻草。老者蜷在稻草上,瘦得脱了形,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
“老丈。”朱云峰蹲下去,轻声唤,“赵四他爹,我请了人来,看看你的伤。”
老者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落在朱云峰脸上,又落在曹鹤阳脸上,嘴唇哆嗦着:“……四儿,四儿还在牢里?”
“在。”朱云峰道,“好好的。”
曹鹤阳没说话,蹲下去,先看老者的手。十根手指肿得发亮,关节错着位,是被人反复夹过的。他掀开老者的衣襟,背上一条一条的鞭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肋骨处塌了一块,一按,老者就闷哼一声。
“老丈,这伤,是官府打的?”曹鹤阳问。
“是……是薛县尉……要口供。”老者喘着气,“说招了,就不打了。可咱们家,真没杀人啊……”
“赵四呢?赵四怎么招的?”
老者眼眶一热,浑浊的泪滚下来:“四儿他……他看我挨打,挨不住,就画了押。县尉说,画了押就放我出去。可画了押,也没放……”
曹鹤阳的手在他肋骨上停了停,收回手,低声道:“肋骨断了,皮肉伤倒还好,里头怕是熬不住。老丈,你安心,这案子,会有人管的。”
老者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眼泪流得更凶了:“……有人管?谁管?薛县尉说,这长安县,就是他说了算……”
“他说的不算。”曹鹤阳道,“长安县上头,还有台省,还有圣上。案子是假的,就翻得了。”
出了牢房,朱云峰低声问:“伤得怎么样?”
“鞭伤是新旧交叠的,不是一回打的。”曹鹤阳道,“肋骨断了两根,手指的关节都错着位,是夹过的。这伤,是照着要口供打的,不是照着处置犯人打的。”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能活吗?”
“先请医。”曹鹤阳道,“县衙的医工说药石无医,那医工,怕是没好好看。”
两人从狱里出来,暮色已经浓了。狱墙外头,那老妇人还跪着,怀里的孩子醒了,也不哭,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狱门。曹鹤阳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老嫂子。”他道,“夜里凉,孩子经不住。先回家去,明日再来。”
老妇人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您是?”
“我叫曹鹤阳。”他道,“万年县的县尉。这案子,我来查。”
老妇人愣了一瞬,忽然爬起来,抱着孩子,又重重地跪下去:“曹县尉……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做主啊……”
曹鹤阳一把扶住她:“别跪。案子还没查明白,当不起这一跪。”
老妇人被扶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怀里那孩子被吓到了,哇地一声哭出来。老妇人慌忙去哄,哄着哄着,自己也哭出了声。
朱云峰站在两步开外,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他看着曹鹤阳把老妇人扶起来,看着她抱着孩子一步一回头地往巷子里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做主!”朱云峰忽然道,“长安城多少年,没人敢指望这两个字了。”
曹鹤阳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做不了什么主,我就是查案。案子查明白了,她才知道天还亮着。”
两人牵着马并肩往回走。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狱墙在暮色里立着,像一道沉默的影。朱云峰走在外侧,走了几步,忽然道:“曹兄,你方才说,那具尸,往后还得再验。”
“嗯。”
“等你名分正了,你想怎么验?”
曹鹤阳没答,只望着前头的路,半晌,道:“先吃饭。县廨的灶,你上回没吃完。”
朱云峰怔了怔,笑了一下:“……成。”
风从西城坊市的檐角上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气。两道人影并肩走着,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一同落在长安城的路面上。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