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暗绣
那身华服,曹鹤阳带回了万年县廨。
第二日一早,他把衣裳铺在案上,就着窗光,一寸一寸地看。织锦的料子,他昨日已看过领口袖口的暗纹,今日看得更细,把衣裳翻过来,看内衬。衣摆的内缘,贴着最不起眼的一道褶缝里,绣着一枚东西。
是一朵五瓣的花,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绣的线是比衣料略深的暗线,不凑到眼前,绝看不见。
“朱兄。”曹鹤阳道,“你来看。”
朱云峰凑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看了半晌,才认出那朵花:“这是……绣的什么?”
“一朵花。”曹鹤阳道,“五瓣,叫不上名字。可它不是随便绣的。你看这针脚,是定制的绣样,不是市面上学得来的。这身衣裳,是某个府上发的,府里自己的记号。”
“你的意思是,这身衣裳,能看出是哪家的?”
“查得到。”曹鹤阳道,“你金吾卫的人,识得各府用的料子绣样。让他们去认。”
朱云峰没耽搁,当日就让金吾卫的掌事去认。掌事看了半日,脸色变了:“中郎将,这绣样,是周国公府上的。”
“周国公府?”朱云峰道,“贺兰敏之的府上?”
“错不了。”掌事道,“贺兰府的伎侍,发的是府里特制的衣裳,内衬都绣这么一朵花,府里人称‘兰纹’。外人学不来,也没人敢学。”
朱云峰将消息说给曹鹤阳听,屋里静了片刻。
曹鹤阳把那身衣裳慢慢叠起来,道:“牛家兄弟从河滩上捡来的这具尸,穿的是周国公府伎侍的衣裳。”
“这么说……”朱云峰道,“贺兰府丢了个伎侍?”
“丢没丢,去查就知道了。”曹鹤阳道,“查的时候,别声张。周国公府的门,不是县衙的门。”
“怎么查?”朱云峰道,“贺兰府的消息,捂得严。”
“府里捂得住人,捂不住纸。”曹鹤阳道,“府里纳伎侍,照例要立市券,过市署存档。券上写着名字,写着身契从哪来。那身衣裳是府里发的,人跑之前,总在府里立过册。”
“市署在西市,属长安县管。”
“我们不去县衙。”曹鹤阳道,“去找市令。查券,名正言顺,用不着惊动韦明府。”
市署的券档,堆了半屋子。管档的吏听说要查贺兰府纳人的券,脸色先变了变,可朱云峰的金吾卫腰牌一亮,他到底没敢拦。翻了半个时辰,一册旧档里的一张券,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券上写得明白:苏绮,西城织坊苏氏之女,年十七,立券入周国公府为伎侍。券尾是市令的印,还有贺兰府管事的押。
“苏绮。”曹鹤阳把那张券看了两遍,“西城织坊的姑娘,十七岁入了府。”
“券上写着来历。”朱云峰道,“那就去织坊问问。”
织坊在西市南边的一条巷子里,织坊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两个官人上门,先有些慌,听曹鹤阳问起“苏绮”,先是一愣,随即缓下来。
“官爷问的是阿绮吧。”管事的道,“那丫头,可怜见的。爹娘早没了,一个人在西城织坊里做工,手艺好,人又老实。前几年,周国公府来织坊挑人,一眼就挑中了她,说府里养歌伎舞伎,让她去伺候。她不愿去,可府里点名要的人,她又没有亲人,到底还是去了。”
“她后来就没回来过?”曹鹤阳问。
“回来过两回。”管事的道,“头一回是刚入府那半年,回来一趟,给俺们带了些府里赏的点心,人也还精神。后一回是前年,回来一趟,人瘦得脱了相,眼圈红红的,说是府里规矩大,活得累。俺们问她受不受得住,她也不说,直抹泪。那之后,就再没见她回来过。”
“她平日跟坊里谁熟?”
“熟的……”管事想了想,“她跟连生家熟。连生从前也在这条巷子织锦,两家门对门住了几年。她入府之后,每回回来,也总去连生家坐坐。”
曹鹤阳和朱云峰对视了一眼。
“连生。”朱云峰道,“西城织锦匠连生?”
“正是。”管事的道,“官爷认得他?”
曹鹤阳没有答,只道:“她入府这几年,可有人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管事压低了声音:“官爷,有些话,俺本不该说。可阿绮那丫头,俺是看着她长大的……俺听府里放出来的人说,她在府里,过得不好。周国公脾气大,府里的伎侍,说打就打,说骂就骂。阿绮性子软,又不肯学那些讨巧的事,听说……常常受欺负。她不但挨骂挨打,有时候连饭都没得吃。听说还……”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道:“前些日子,俺还听人说,府里丢了个丫头。俺当时就想着,别是阿绮……”
曹鹤阳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府里丢了个丫头?”
“是。”管事的道,“俺也是听人说的。说府里这两日,暗地里打发人满城找,找什么‘跑了的丫头’,可谁也不敢打听到底是谁。”
出了织坊,朱云峰低声道:“我的人这两日也听说了,周国公府打发人满城找。可我听人私底下说,那丫头跑明面上是因为挨打,实际上……”
“是为什么?”
“说是周国公宴饮的时候,太过荒唐,拉着好几人开无遮大会。跑的那个不堪受辱……”朱云峰道,“贺兰府的消息捂得严,我的人也只探到这一层。”
两人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曹鹤阳没有立刻走。
“你记得连生说什么?”曹鹤阳道,“他说,那日天没亮,他开门做工,就看见门檐上悬着女尸。他问过自己,那女子为什么偏偏吊在他门前?”
朱云峰道:“方才管事的说了,她认得连生家的门。”
“认得门。”曹鹤阳道,“她入府前,跟连生家门对门住了几年。她要是深夜出逃,无处可去,想找个认得的人……她第一个想到的,怕就是连生家。”
“可她敲不开门。”朱云峰道,“坊门关了,夜禁之下,连生一家哪敢开门?”
“或许她敲了。”曹鹤阳道,“敲得很轻,没人应。又或许,她根本没敢敲。她一个逃出来的伎侍,深更半夜敲人家的门,若是连累连生一家,她宁可不敲。”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曹鹤阳道,“坊门锁了,她出不去;回府,她不愿;认得的人,就在门里,可没人给她开门。她站在门外头,想了一夜,想不出一个去处。天快亮的时候,她解下衣带,搭在门梁上。”
朱云峰没有接话。西城的日头照在巷子口,明晃晃的,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那女子死的那一夜,天有多黑。
“去问问连生。”曹鹤阳道,“问他,那日夜里,可曾听见有人敲门。”
连生再被带来的时候,脸还是白的。听曹鹤阳问起那夜,他想了很久,忽然道:“官爷……小的想起来了。那夜……那夜小的是听见有人敲门的。”
“什么时辰?”
“小的睡沉了,也说不准。”连生道,“就记得有人敲门,敲得不重,断断续续的,敲了几下,又停了。小的媳妇也听见了,问小的要不要应门。小的说,大半夜的,谁应这个。后来……就没动静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白了:“官爷,那敲门的……那敲门的该不会是……”
“你认得她。”曹鹤阳道,“她叫苏绮。跟你家门对门住了几年。”
连生怔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好半天,才哆嗦着道:“……阿绮?是阿绮?”
“是她。”
“她……她不是被府里挑走了吗?”连生道,“她怎么会……”
“她从府里逃出来的。”曹鹤阳道,“走投无路,想找个认得的人。她认得你的门。她来找你,你没开门。”
连生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小的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啊……小的要是知道是她,小的就是拼了命,也得开门啊……”
曹鹤阳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连生说的是真话。一个织锦匠,深更半夜听见敲门不敢应,是人之常情。可那门没开,苏绮就死在了门外头。
入夜,二人回到万年县廨。灯下,曹鹤阳把案卷摊开,在“牛大之妻王氏”几个字上画了一道,提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苏绮。
“苏绮。”朱云峰坐在对面,看着那两个字,“她的名字,总算写下来了。”
“写下来了。”曹鹤阳道,“可案子,还差得远。”
“差得远?”朱云峰道,“她是谁,从哪来,怎么死的,如今都清楚了。她自缢,连生移尸,牛家诬告,县衙屈打成招。这一条链子,不是都接上了吗?”
“接上了。”曹鹤阳道,“可这案子,从明天起,就不再是赵家的案子了。”
“那是谁的案子?”
“是周国公府的案子。”曹鹤阳道,“一个伎侍,跑出来,死在街上。府里当夜就发现她跑了,暗地里打发人满城找。朱兄,你想想,他们找她做什么?”
朱云峰的脸色沉下去:“寻回尸体,销毁痕迹,遮丑,不能让人知道她为什么跑。”
“遮丑。”曹鹤阳道,“贺兰府的门第,比一条人命值钱。他们要是知道尸首现在在哪儿,会怎么办?”
“烧了,埋了,抹平了。”朱云峰道,“到时候,苏绮这两个字,就再没人知道了。”
灯花爆了一声。屋里静了片刻,朱云峰忽然道:“曹兄。”
“嗯?”
“我一直都想问你,你怎么从不叫我的字?”朱云峰道,“我字凌霄。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一次也没叫过。”
曹鹤阳的手顿住了。灯影里,他低着头,看着案上那两个字,半晌,才道:“……更习惯这样。”
“为什么?”
“说不上来。”曹鹤阳道,“就觉得……叫不出口。”
朱云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笑了一下:“成,随你。叫朱兄就朱兄,叫顺了,都一样。”
曹鹤阳抬起头,看着朱云峰的身影,“叫不出口”的原因,他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那卷案卷吹得掀起来一角。灯下,“苏绮”两个字,墨迹未干,静静地躺在纸上。旁边,那身华服叠在案角,衣摆内缘那枚五瓣的兰纹,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