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43)

05 积怨
  天一亮,两个人各自出了门。
  周平给曹鹤阳牵着马,赵安抱了两卷旧档跟在旁边。
  “县尉今日去礼部?”周平问。
  “先去东市。”曹鹤阳道,“礼部那边不急。献贡的规矩是死的,问谁都一样。难问的是人。”
  “中郎将呢?”
  “他去宫里。”曹鹤阳道,“今日那一趟,比昨日难走。”
  县廨门口,朱云峰的马车在坊角等着。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曹鹤阳已经在马上了。
  “曹兄。”
  “嗯。”
  “杜仵作那边,我今日要去一回。”
  “我留了话。”曹鹤阳道,“你去就是了。”
  车往北,马往东。街上的土被早起的车碾起来,一层一层往两边散。
  曹鹤阳先到的是东市南头的一条巷子。
  巷口支着个饼摊,摊上的人姓郑,四十几岁,一条胳膊使不上劲,翻饼只能使右手。曹鹤阳下了马,在摊前站住。

  “郑三。”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就变了。
  “县尉。”
  “买两个饼。”曹鹤阳道,“还想问你两句话。”
  郑三的手在鏊子上张了一下,没有动。
  “你去年秋天从武家出来的。”曹鹤阳道,“为什么出来的?”
  “不为什么。做不动了。”
  “做不动了?武家的活计难道比你早起卖饼还辛苦?”曹鹤阳把两文钱搁在摊板上,“郑三,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郑三没有接那两文钱。
  他把一只饼翻了过来,油在鏊子上响。
  “县尉,”他说,“我问一句话,行不行?”
  “你问。”
  “是不是那两位老爷要糟糕了?”
  曹鹤阳没有答。
  郑三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去年天后有娠,两位老爷入宫觐见,在宫里遇见魏国夫人。”他说,“回来之后,他们在家里骂过她。”
  “怎么骂的?”
  “说总共就那么一点赏赐,她一个人就要占三成。”郑三道,“还说,她吃一口,旁人就得少一口。”
  “这话是谁说的?”
  “武怀运。就在前院。在的人不少。”
  “你也在?”
  “我在。”郑三低下头,“我给他们端过茶。”
  曹鹤阳把那两个饼拿起来,分了一个给身后站着的赵安。
  “郑三。”他说,“你今日说的,我记下了。你要是想改口,今日天黑前来县廨找我。”
  “我不改。”郑三说,“县尉,这口气我憋了一年,头一回有人肯听我说话。”
  曹鹤阳上了马。
  往礼部去的路上,赵安咬着饼,跟在后头。
  “县尉。”他说,“这话,能用吗?”
  “能用。”曹鹤阳道,“现成的话,不用自己去编。”
  “这算不算恨?”
  “算。”曹鹤阳道,“去年的话摆在那里。今年八月他们进了京,九月魏国夫人没了。这几句话,日子都在里头。”
  “那也未必是他们干的。”
  “干不干的,不在这句话上。”曹鹤阳道,“这句话只说明一件事:他们两个,本来就恨她。档案上,有这一句就够了。”
  礼部在南边那条街上。曹鹤阳到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中天。
  他找的是部里一位老书吏,头发白了一半,在礼部抄了三十年文书。
  “封禅之后,各州献东西的规矩,是怎么走的?”
  “州上有单子。”老书吏道,“使臣押着东西进京,先纳太府;里头供膳的那一份,才交到尚食局手上。尚食局收讫,回一张凭由。东西入库,单子留在宫里。”
  “凭由上写什么?”
  “写某州某物若干,某日进。”
  “不写谁送的?”
  “写。”老书吏道,“押送的使臣要具名,随从也要具名。一个州来三五个人,名字都在上头。”
  曹鹤阳把这一句记下了。
  “单子留在宫里,谁能看?”
  老书吏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他说,“老汉不知道。”
  “我晓得你答不上来。”曹鹤阳笑了笑,起身,“我今日来,就是想让你回我这一句不知道。”
  老书吏把他送到廊下。临走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县尉,州里押送的人,名字是要写全的。可写在哪一张纸上,是写字的人定的。”
  曹鹤阳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朱云峰站在了宫城西头那道门底下。
  他今日没有走昨日那条路。昨日那位女官在殿外等他,见他来了,也没多问,直接领他去了尚食局旁边的一间厢房。
  “经手那几枚果子的人,都在这里了。”女官道,“名册我抄了一份。”
  朱云峰接过来看。
  名册上一共十一个名字。封藏的、押送的、进殿的,各有各的职守,写得清清楚楚。
  “那日在殿外伺候的,”朱云峰道,“是哪几个?”
  “四个。”女官指了指名册末尾,“两个进去摆碟子,两个在门外。”
  “殿门外的两个,叫什么?”
  女官指了两个名字。
  朱云峰记下了。他没有再问下去。
  他记名字的时候,看见那两个名字底下,还压着一个。笔迹比上头几个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一位。”他问。
  女官看了一眼:“她是新来的,当日也在门外。”
  朱云峰把名册折起来收进怀里。
  出了宫门,他没有回金吾卫,车一直往南,去了万年县廨。
  杜仵作在那间小屋等着他。
  “曹县尉留了话。”杜仵作道,“说中郎将今日要送样东西来。”
  朱云峰把一包东西摊在案上。那是昨日从殿里收的残食,三枚咬开的果子,一盏没动过的蜜浆。
  杜仵作看了半日,拿小刀从那三枚果子上各刮下一点,搁进窗下一罐新泡的皂角水里。
  他刮一点,丢进去,看着。又刮一点,丢进去,还是看着。
  杜仵作还没开口,朱云峰已经想起直房里那半句话——她不是说不出来,是先麻了。
  “中郎将。”杜仵作道,“是乌头。药铺里叫乌头,书上写堇,是一样东西。”
  “乌头?”朱云峰抬眼,“断得准吗?”
  “断得准。”杜仵作把罐子端起来给他看,“去年冬天曲江池那桩案子,曹县尉教过我这个法子。乌头是药材,坊里药铺有的是,可它下进甜食里,谁也尝不出来。人死了,嘴先麻,喉先麻,话说不出口,就那么过去了。”
  朱云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案,”他说,“不许外传。”
  “曹县尉也这么吩咐过。”
  朱云峰出了县廨。
  他没有直接回去。车往城南去,在安仁坊口停下。
  坊里有三家药肆,他进了靠里的一家。
  药肆主人姓卫,五十上下,两只手都是药味。见有官人来,先把柜台扫了两把。
  “中郎将问药?”卫肆主道,“小店药材全,都是从大铺分过来的。”
  “乌头。”朱云峰道,“你这里进不进。”
  “进。”
  “进的哪一家?”
  “城南的朱记。”卫肆主道,“长安城里十家药铺,六七家从他那儿分货。中郎将要是要得多,我还能替郎君问一句。”
  “账呢?”
  “在。”
  卫肆主从柜台底下抽出两本卷得发黑的账册,翻到后头几页。
  朱云峰一页一页看,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头写着:
  朱记,乌头,若干斤,某日付讫。
  底下是券上的号数。
  “中郎将?”卫肆主问。
  “借一张纸。”他说。
  卫肆主从柜台底下递过一张。朱云峰把那一行抄下来:朱记,乌头,斤数,日期,券上的号数。他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抄完,他把纸折了两折,收进袖里。
  坊口的日头已经下去了,药肆门口那面小布招还在风里晃。
  他站在货车边,站了一会儿。袖里那一张纸贴在手边上,是硬的。
  回到金吾卫直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层。
  有人在门口等着。
  那是周国公府的人,朱云峰见过两回。那人见了他,先弯腰行了个礼,礼行得极齐。
  “中郎将。”他道,“小的福来,周国公府上的,想问一句,案子办到哪一步了?”
  “这不是你问的。”
  “小的不敢问。”福来道,“是府里催。夫人没了三日,府里一日一道文书往台省递。中郎将要是有什么要府上办的,只管吩咐。”
  “没有。”
  “中郎将。”
  “我说了没有。”
  福来又行了个礼,退了两步,又站住。
  “府里还有一句。”他低声道,“这一案是宫里办的。要是办得不实在,府里就要往御前递。”
  朱云峰看着他。
  福来弯着腰退出去,退到门外才转身。
  朱云峰站着没有动。他心里想起曹鹤阳那句话:他闹得越凶,这一卷就越没人敢挑。
  他忽然觉得这一句很冷。这个来催案的人还不知道,他妹妹的死,眼下已经成了一张纸上的字。而他催得越紧,那张纸就越快被别人拿去用。
  夜里,万年县廨。
  案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朱云峰的名册,一张是曹鹤阳抄的几句话。
  朱云峰把日间的各条线摊开说了一遍。说到名册末尾那个补上去的名字,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这个。”他说。
  “怎么了?”
  “她当日也在门外。名册上,这一行是后来补的。”朱云峰道,“要在堂上对证,这个人最好拿。她刚进宫,没有根底,问什么答什么。”
  “是谁补的这一行?”
  “尚食局。”
  “不是天后的人。”曹鹤阳道,“是办差的人自己补的。他们要交一份没有缝的名册,添一个名字最省事。”
  朱云峰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还停在那一行上。
  “这条,不要。”曹鹤阳道。
  “不要。”
  “不要。”曹鹤阳道,“朱兄,你这一条要的是一个人站在堂上。她一进宫,就出不来。问完了,她这一辈子就变了。”
  “那案子拿什么兜住。”
  “拿这个。”曹鹤阳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抄的是郑三那句话。
  “动机是现成的。”曹鹤阳道,“这一条写上去,比一个进宫半年的小宫女站上堂,稳得多。”
  朱云峰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那十一个人呢。”
  “写官,不写人。”曹鹤阳道,“名册进卷宗,名字不全进。经手的是尚食局,这是一个衙门,不是十一个人。”
  朱云峰把笔搁下。
  曹鹤阳又问了两句物证上的事。果子哪一日封的,谁押送进殿,碟子是谁摆的。朱云峰一样一样答了。
  答到药上,便不说话了。
  他袖里那一张纸还在。他把手在袖口里按了一下,又放开。
  案上那几枚果子还摆着,是从殿里收回来的。咬开的地方已经干了,甜味还留在屋里,一夜都没有散。
  窗外秋色一天比一天深。
  那果子,本来是给人吃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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