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铁证
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头,朱云峰与曹鹤阳把线一条一条往上接。
宫里头那一趟,朱云峰走了两回:首尾经手的人,他一个一个问过,问的是同一句,记的是同样的答话。宫外头那一趟,曹鹤阳走了三处:礼部、太常,还有两位从前办过封禅贡事的旧吏。
到第三日的夜里,案上的东西已经摞成一堆。
朱云峰把最后一页念了一遍:“果子是八月里从州上进的京,走了七日。进殿是九月十一日午后,摆碟子的是尚食局。二武当日在宫,随从四人在尚食局外院的门籍上,有名有姓。”
“时辰呢?”
“巳时三刻进的宫,未时一刻出的。”
“那果子到殿里是什么时辰?”
“午时。”
曹鹤阳把这两句并在一处看了看。
“他两个人,在尚食局外院,未时前后还在。”他说,“东西送到殿里,在未时之前。”
朱云峰点头。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睡,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那点青是压不下去的。
“朱兄。”曹鹤阳道,“你手里这一条,进得了卷宗了?”
“还差一样。”
“你说。”
朱云峰没有说话。
他把案角的一张纸抽出来,推过去。
那是尚食局送来的一份供词。
曹鹤阳接过来看,是经手的一名宫人的。她承认,九月十一日午后,那一碟果子是她摆的,送入殿的途中,因为崴了脚曾经将食盒放在一边,等再提起食盒的时候,那食盒似乎被挪动过。供词末尾钤了尚食局的印。
曹鹤阳放下纸,看了朱云峰一眼。
“这一份,”他说,“尚食局送来的?”
“是。”
“他们动作倒是快。”
“是很快。”朱云峰道,“三日,供词、画押、印都齐了。”
“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尚食局头上压着干系。”曹鹤阳道,“交一个人出来,衙门就干净了。”
“一个人换一个衙门。”
“历来都是这样。”
曹鹤阳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的空白。背面的纸纹磨得发毛,像是从别的册子上揭下来的。
朱云峰见状点点头,表示自己之前就已经发现了。
“朱兄,那你准备如何?”
朱云峰没有说话。
“你按住了?”
“按住了。”朱云峰说,“这种骗供的法子我也不是第一回见了,又怎么会用?”
“是,我知道你不会用。”曹鹤阳说,“只是你按住了,就得用更难的,来得及吗?”
“来得及。”
朱云峰把案上另一摞纸摊开。
上面是淄州进贡那一批果子的封存记录:哪一日封的,谁封的,谁押送的。从淄州到京,沿路十九个驿站,每一站都写着日子。曹鹤阳一页一页对过,对到尾,没有一处是断的。押送的从人共有四名,名籍上写着,属淄州刺史武怀运。
“果子是八月里封的,路上走了七日。”朱云峰道,“封的时候是州使的人封的,路上也是州使的人押的。”
“这七日,东西跟着他们走。”
“跟着他们走。”朱云峰道,“这七日里,谁碰过,谁开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一条很难。”
“难。”朱云峰道,“卷上得写清楚,他们那七日都在哪儿,换过几回马,宿过几处驿。这些都要驿上的记录来对。”
“对得上吗?”
“对得上。”朱云峰道,“驿上每一站都有记录。能对得上。”
“说到底,那尚食局那边……”
“那边好用。”朱云峰道,“可用了,她就死了。”
“那文书呢?”
“留着。”朱云峰道,“毁了就是隐匿官文书。”
“那就压着。”曹鹤阳说完,把那一份供词折起来,放进案角那一堆里,压在最底下。
“这条压起来,我给你另一条。”曹鹤阳道。
他把另一摞纸抽出来,上面是曹鹤阳这几日走访各处抄回来的话。
“动机是现成的。”曹鹤阳道,“他们恨她。封禅之后各州进贡,他们两个人是使臣,进京的事、见宫里人的事,都是现成的由头。我一句不添,一句不改。”
他把底下一张抽出来。
“封禅那一回,各州使臣随驾集在泰山下头。那一回聚在一处的,不止一个州。席上有人听见武怀运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她如今那一身荣宠,是踩着外家的脸挣来的。”曹鹤阳道,“当着人说,听见的也有几个。”
“这些都写进卷宗里?”
“写。写他们的怨恨,写他们的机会,写他们那一天的行踪。”曹鹤阳道,“这三样,每一样都有出处。有出处的东西,谁也翻不倒。”
朱云峰想了想,将一张纸递过去。
药肆里抄回来的那一张,上面写着:朱记,乌头,斤数,日期,券上的号数。他抄得很清楚,一笔一画,是他自己的手笔。他把它递给曹鹤阳的时候,没有抬头。
曹鹤阳看了好一会儿,问道:“这一页,进过卷宗没有。”
“还没有。”
“那就别进了。”
朱云峰没有说话。
“朱兄,我不是同你商量。”曹鹤阳道,“唐律上写,以毒药药人,卖药的人绞。卖的人要是知情,同罪。”
“知情两个字,怎么断?”
“断不了。”曹鹤阳道,“你这一页进了卷宗,写的是‘朱记,乌头’四个字。四个字一进去,衙署就要问:谁卖的?谁经手的?卖了多少?知不知情?”
“朱兄,你家药肆的柜上,坐着的是你叔父,账上走的是你家的人。这一页上去,进的是他们。”
朱云峰的手放在案上,没有动。
“可毒就是这么来的。”
“毒是这么来的。”曹鹤阳道,“可这一页,写不出投毒的人。”
曹鹤阳说完,将那张纸在灯上点了。
“那卷宗上,毒源怎么写?”
“所献食中检得毒物。”曹鹤阳道,“写到这一句就够了。不写来路,不写出处。台省要的是毒在哪一样东西里,不是毒从哪一家铺子里来。”
“你为什么要替我按下这个?”
曹鹤阳没有看他。
“我不是替你按下。”他说,“我只是按我们说好的做。”
朱云峰把手从案上收回来。
“曹兄。”
“嗯?”
“我……想不明白。”
“那就别想了,”曹鹤阳道,“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些。”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又亮了。
那一夜后半夜,朱云峰把卷宗抄了一份。
抄到毒源那一行,他停了停。纸上落下来的,是八个字:所献食中检得毒物。他写完,又把这一行看过一遍,才往下写。
抄完之后,他坐在案前,从头读到尾。
毒源是检出来的,时辰是对得上的,封存是有记录的,行迹是有人看见的,人证的话是说得出年月日的。整卷里没有一处是他编的。
卷宗合上,麻绳系紧。
到了第四日的下午,周国公府又来了人。
这一回不是福来,是个年轻的管事,穿得齐整,进来就说话,说的是客套话。可话头一处一处问得很细。
“中郎将,”那管事道,“小的斗胆,问一句,夫人那日食了果子,剩下几枚?”
“卷宗上有。”朱云峰说,“十一枚,食其三。”
“十一枚,食其三。”管事重复了一遍,“那余下八枚,收在何处?”
“官物,不提。”
“那么,”管事道,“那一碟果子,是谁摆进殿的?”
朱云峰没有立刻答。
“中郎将要是不便说,”管事道,“那小的再问一句别的。夫人食果子之前,殿里还有没有别的人进过?”
“这话是谁教你问的?”
管事笑了一笑,没有答。
曹鹤阳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开口。听到这一句,他站起来,亲手给那管事斟了一盏水。
“管事今日跑这一趟辛苦。”曹鹤阳道,“夫人没了这几日,府里的事想必也不少。”
管事把盏接了。
“中郎将手里这一卷,成了自然有本送到台省。”曹鹤阳道,“台省看过,府上自然看得见。在这之前,谁问,都是这么一句话。”
“县尉这话,小的明白。”
“明白就好。”
管事把盏放下,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走以后,屋里静了有一刻。
“他……有些奇怪。”朱云峰道,“若是其他人得了刚刚那样不清不楚的答案,不会走得那样干脆。”
“因为他原本的目的就不是催问案子的进度。他来是想问另外一件事。”曹鹤阳道。
“什么?”
“他刚刚问的是那一碟果子有几枚。周国公是个聪明人。他要问的,是那殿里,除了他妹妹,还有几个人在。”
“那我刚刚……”
“你刚刚答了一半。”曹鹤阳道,“周国公是聪明人,所以他能察觉出来,你有几句话没有写进案卷里。”
“那他……”
“聪明人自然会有聪明人的做法。”
果然从这一日起,周国公府再没有来催过案。
那一天夜里,卷宗摆在案上。麻绳系得很紧,绳头压在卷下。
一更的街鼓在坊外响起来。
一声,两声,往东边传过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