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56)

09 汴口
  十一月初,船到了汴口。
  汴口是一条河跟一条渠接头的地方。河从西边来,水黄,水流急;渠往东南去,水色也是黄的,可缓。中间横着一道斗门。
  门开着一半。水从门外涌进来,翻着白沫,到了门里就平了。门前排着几条船,都是等过门的。舟人把船拢在末了,插下篙。
  “再迟几日,这道门就冻上了。”舟人说。
  等了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船从门里穿过去,进得门来,水就缓了,船身一松,人就坐得住。
  两岸的山不知几时退下去了,换成了地。地是平的,铺到天边。堤上有人挑担,村口立着几间屋,屋前一棵枯树。这些景,河上没有。河上只有滩,只有石头。
  渠里稳。水贴着船帮走,一点声音也没有。
  头两日,两个人还说话,说的都是船上的事。到第三日,话就少了。
  朱云峰常到船头去,一站半晌,回来坐下,也不开口。
  曹鹤阳看出来了。
  “朱兄。”他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

  “你有。”曹鹤阳说,“你想从我这儿要一句话,想了三日了。”
  朱云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一句话?”
  “你要别的,早开口了。”曹鹤阳说。
  朱云峰没有答。
  隔了一日,他先开了口。
  “曹兄。”他说,“阿顺跟那个丫头……”
  “怎么了?”
  “他们两个,为了在一块儿,把主家、把活路,都扔了。你觉得值不值?”
  曹鹤阳想了想。
  “值不值,得他们自己算。”他说,“旁人算不出来。”
  “换你呢?”
  曹鹤阳抬起眼来。
  “换你,你走不走?”朱云峰说。
  “我不走那条路。”
  “为什么?”
  “我有正经官身。”曹鹤阳说,“我若是不赴任,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朱云峰笑了一声。
  “你别拿这个来挡我。”
  “我没有挡。”曹鹤阳说,“这是实话。”
  “你的实话里头,”朱云峰说,“总还留着半句。”
  曹鹤阳没有接话。
  “他们两个往后怎么办?”朱云峰又问。
  “走到没人认得的地方,种几亩地。”
  “种不成呢?”
  “那也是他们自己挑的。”曹鹤阳说,“挑的时候,他们晓得。”
  “曹兄,”朱云峰说,“你这人,总替别人想。从来不替自己想。”
  “也想,”曹鹤阳说,“只是替自己想得少。”
  “为什么?”
  “替自己想得多了,睡不着。”曹鹤阳说,“睡觉很重要,不能缺觉。”
  “既然如此,”朱云峰说,“往后我替你想着。”
  曹鹤阳没有接。
  又过了一日,朱云峰说的是另一件事。
  “那张纸。”他说,“扬州的。”
  曹鹤阳从袖里把凭由摸出来。纸角发毛,折得很齐。
  “你为什么收着它?”
  “它是案子的由头。”曹鹤阳说,“你说过,到了扬州,第一个就是要去找那个三郎。”
  “我有手有脚,”朱云峰说,“你却老是替我想,替我留。”
  “你的东西,我留得心安。”
  “为什么心安?”
  这次换曹鹤阳不说话了。
  朱云峰把这个问题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曹兄,我字凌霄。”
  “我知道。”
  “你一回都没叫过。”
  “叫朱兄,叫顺了。”
  “顺了。”朱云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可你跟别人……”
  “别人是别人。”
  朱云峰的心漏跳一拍。
  “那我在你这儿,”朱云峰说,“跟别人一样吗?”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你的事,我会记着。”
  “就这个?”
  “就这个。”
  朱云峰觉得自己刚刚吊起来的那颗心又沉下去了。
  “曹兄,”朱云峰说,“那你的字呢?我就一直叫你曹兄吗?”
  曹鹤阳顿了顿,张了张口,说:“叫曹兄就成。”
  朱云峰皱眉,他觉得曹鹤阳其实也并不想自己叫他“曹兄”,可他却又不肯告诉自己他的字,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曹鹤阳没有出声,朱云峰把茶搁下,没有再问。
  过了半晌,是他自己又开的口。
  “曹兄。”他说,“你在长安这些年,就没有过一个人?”
  曹鹤阳把书合上。
  “什么人?”
  “你晓得。”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没有?”朱云峰问。
  “八字硬,克亲。”曹鹤阳说。
  “你答得太快了。”朱云峰说,“快得像是早想好了的。”
  曹鹤阳没有答。灯里的火苗矮下去一截,他伸手把灯芯挑了挑。
  “我也没有,”朱云峰说,“原先我觉得自己年纪小,心思定不下来。现在……现在我遇着了,可我……我不敢……”
  曹鹤阳把书翻开,没有看字。
  “朱兄。”他说,“你不用说得这么细。”
  “我想说。”朱云峰觉得曹鹤阳没有拒绝自己说,就代表他不介意,他不相信他这么聪明的人会不明白自己刚刚话里的意思。
  “到了江都,”又隔了一会儿,朱云峰又开口,“你打算怎么过?”
  “开衙,看卷,办案。”
  “下衙之后呢?”
  “回住处。”
  “你在江都有住处?”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还没去看。”曹鹤阳说,“但想来衙署应当有地方。”
  “一个人会冷。”
  “不冷。”
  “江都的冬天,比长安潮。”
  曹鹤阳把书搁在膝上。
  “朱兄。”他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朱云峰张了张口。
  “你这个人,”他说,“明明知道,偏要我讲出来。”
  曹鹤阳把眼睛垂下去。
  “你的事,”他说,“我也有看不明白的时候。”
  “那你怎么办?”
  “接着看。”曹鹤阳说。
  朱云峰没有再说。
  前头的水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飞了一段,落下去,不见了。
  “你那部书,”朱云峰说,“答应了要借我看。”
  曹鹤阳看着他。
  “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
  “上头写的都是死人。”
  “死人我见过。”朱云峰说,“不怕。”
  曹鹤阳没有笑。
  “你要看它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看的东西。”朱云峰说。
  曹鹤阳呼吸一窒。
  “等到了扬州,”他说,“我给家里去信,让人捎过来。”
  “曹兄,”朱云峰说,“我这人,其实话不多。”
  “不多?”曹鹤阳似笑非笑,“好,不多。”
  “可我跟你说的话,”朱云峰说,“比跟谁说都多。”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
  “我应该感谢朱兄垂青吗?”他说。
  “曹兄。”他说,“我刚刚说的话从来都不是玩笑。”
  “我知道。”
  “那你……”
  “朱兄,”曹鹤阳说,“恕我……”
  朱云峰觉得自己的心掉进冰块里。
  “恕我现在还无法答复你。”
  朱云峰觉得自己的心又重新活了过来。现在无法答复,就是未来还有机会的意思。
  “好!不急!不急!”
  曹鹤阳抬起眼来。
  朱云峰也不再说话,只是同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曹鹤阳先收回目光,说:“到了扬州,我先去问问那处铺号。”
  朱云峰看着他,依旧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他其实没听进去曹鹤阳刚刚说了什么,只是习惯性回了一个“好”。
  他叫这个人“曹兄”,叫了一路。从长安到汴口,都是这个叫法。
  只有一回,不是。
  那一回他差点落水,脑子里剩的东西不多。他张了口,叫了一声。叫的是“曹鹤阳”。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叫,更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收礼的他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的朋友。可是他很清楚,那一次曹鹤阳没有生气,似乎……还有一点欣喜。
  可是他心里也很清楚,那个名字是不对的。自己不应该叫他曹鹤阳,还有别的什么名字应该从自己嘴里叫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可这念头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这一夜,船泊在一处埠头边。
  埠头不大,岸上几户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舱里的灯也灭了。
  这些日子,两个人睡,没有同时睡过。总有一个在灯底下坐着,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今夜不一样。
  对面的铺上先静了。朱云峰的呼吸,一下,一下,匀了。
  曹鹤阳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这一路,头一回,是朱云峰先睡着的。
  过了一会儿,他也睡着了。
  第二日天明,船出了埠头。走了一日,水面更宽了。
  渠到这里,分了叉。主渠往南,分叉往两边散。风从北边过来,凉,把水面吹出细纹,一道一道,都往南去。
  堤矮了,地多了。堤上有人牵着一头驴,走得不紧不慢。
  朱云峰站在船头。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下,一下。
  舱门响了一声。曹鹤阳从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件袍子。
  他把袍子搭到朱云峰肩上。
  “外面风大。”朱云峰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好,系着披风。
  “嗯。”曹鹤阳完,站到朱云峰旁边,“前头就宽了。”
  前头的水面宽起来。两岸的地退得远了,天就出来了。天是白的,压着水。水里也有一片白,是天落下来的。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两个人当中过去,把水吹得一皱,又一皱。
  前头的水,一直宽到天边。
【卷六·完】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