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汴口
十一月初,船到了汴口。
汴口是一条河跟一条渠接头的地方。河从西边来,水黄,水流急;渠往东南去,水色也是黄的,可缓。中间横着一道斗门。
门开着一半。水从门外涌进来,翻着白沫,到了门里就平了。门前排着几条船,都是等过门的。舟人把船拢在末了,插下篙。
“再迟几日,这道门就冻上了。”舟人说。
等了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船从门里穿过去,进得门来,水就缓了,船身一松,人就坐得住。
两岸的山不知几时退下去了,换成了地。地是平的,铺到天边。堤上有人挑担,村口立着几间屋,屋前一棵枯树。这些景,河上没有。河上只有滩,只有石头。
渠里稳。水贴着船帮走,一点声音也没有。
头两日,两个人还说话,说的都是船上的事。到第三日,话就少了。
朱云峰常到船头去,一站半晌,回来坐下,也不开口。
曹鹤阳看出来了。
“朱兄。”他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
“你有。”曹鹤阳说,“你想从我这儿要一句话,想了三日了。”
朱云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一句话?”
“你要别的,早开口了。”曹鹤阳说。
朱云峰没有答。
隔了一日,他先开了口。
“曹兄。”他说,“阿顺跟那个丫头……”
“怎么了?”
“他们两个,为了在一块儿,把主家、把活路,都扔了。你觉得值不值?”
曹鹤阳想了想。
“值不值,得他们自己算。”他说,“旁人算不出来。”
“换你呢?”
曹鹤阳抬起眼来。
“换你,你走不走?”朱云峰说。
“我不走那条路。”
“为什么?”
“我有正经官身。”曹鹤阳说,“我若是不赴任,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朱云峰笑了一声。
“你别拿这个来挡我。”
“我没有挡。”曹鹤阳说,“这是实话。”
“你的实话里头,”朱云峰说,“总还留着半句。”
曹鹤阳没有接话。
“他们两个往后怎么办?”朱云峰又问。
“走到没人认得的地方,种几亩地。”
“种不成呢?”
“那也是他们自己挑的。”曹鹤阳说,“挑的时候,他们晓得。”
“曹兄,”朱云峰说,“你这人,总替别人想。从来不替自己想。”
“也想,”曹鹤阳说,“只是替自己想得少。”
“为什么?”
“替自己想得多了,睡不着。”曹鹤阳说,“睡觉很重要,不能缺觉。”
“既然如此,”朱云峰说,“往后我替你想着。”
曹鹤阳没有接。
又过了一日,朱云峰说的是另一件事。
“那张纸。”他说,“扬州的。”
曹鹤阳从袖里把凭由摸出来。纸角发毛,折得很齐。
“你为什么收着它?”
“它是案子的由头。”曹鹤阳说,“你说过,到了扬州,第一个就是要去找那个三郎。”
“我有手有脚,”朱云峰说,“你却老是替我想,替我留。”
“你的东西,我留得心安。”
“为什么心安?”
这次换曹鹤阳不说话了。
朱云峰把这个问题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曹兄,我字凌霄。”
“我知道。”
“你一回都没叫过。”
“叫朱兄,叫顺了。”
“顺了。”朱云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可你跟别人……”
“别人是别人。”
朱云峰的心漏跳一拍。
“那我在你这儿,”朱云峰说,“跟别人一样吗?”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你的事,我会记着。”
“就这个?”
“就这个。”
朱云峰觉得自己刚刚吊起来的那颗心又沉下去了。
“曹兄,”朱云峰说,“那你的字呢?我就一直叫你曹兄吗?”
曹鹤阳顿了顿,张了张口,说:“叫曹兄就成。”
朱云峰皱眉,他觉得曹鹤阳其实也并不想自己叫他“曹兄”,可他却又不肯告诉自己他的字,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曹鹤阳没有出声,朱云峰把茶搁下,没有再问。
过了半晌,是他自己又开的口。
“曹兄。”他说,“你在长安这些年,就没有过一个人?”
曹鹤阳把书合上。
“什么人?”
“你晓得。”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没有?”朱云峰问。
“八字硬,克亲。”曹鹤阳说。
“你答得太快了。”朱云峰说,“快得像是早想好了的。”
曹鹤阳没有答。灯里的火苗矮下去一截,他伸手把灯芯挑了挑。
“我也没有,”朱云峰说,“原先我觉得自己年纪小,心思定不下来。现在……现在我遇着了,可我……我不敢……”
曹鹤阳把书翻开,没有看字。
“朱兄。”他说,“你不用说得这么细。”
“我想说。”朱云峰觉得曹鹤阳没有拒绝自己说,就代表他不介意,他不相信他这么聪明的人会不明白自己刚刚话里的意思。
“到了江都,”又隔了一会儿,朱云峰又开口,“你打算怎么过?”
“开衙,看卷,办案。”
“下衙之后呢?”
“回住处。”
“你在江都有住处?”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
“还没去看。”曹鹤阳说,“但想来衙署应当有地方。”
“一个人会冷。”
“不冷。”
“江都的冬天,比长安潮。”
曹鹤阳把书搁在膝上。
“朱兄。”他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朱云峰张了张口。
“你这个人,”他说,“明明知道,偏要我讲出来。”
曹鹤阳把眼睛垂下去。
“你的事,”他说,“我也有看不明白的时候。”
“那你怎么办?”
“接着看。”曹鹤阳说。
朱云峰没有再说。
前头的水面上,一只水鸟贴着水飞了一段,落下去,不见了。
“你那部书,”朱云峰说,“答应了要借我看。”
曹鹤阳看着他。
“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
“上头写的都是死人。”
“死人我见过。”朱云峰说,“不怕。”
曹鹤阳没有笑。
“你要看它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看的东西。”朱云峰说。
曹鹤阳呼吸一窒。
“等到了扬州,”他说,“我给家里去信,让人捎过来。”
“曹兄,”朱云峰说,“我这人,其实话不多。”
“不多?”曹鹤阳似笑非笑,“好,不多。”
“可我跟你说的话,”朱云峰说,“比跟谁说都多。”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
“我应该感谢朱兄垂青吗?”他说。
“曹兄。”他说,“我刚刚说的话从来都不是玩笑。”
“我知道。”
“那你……”
“朱兄,”曹鹤阳说,“恕我……”
朱云峰觉得自己的心掉进冰块里。
“恕我现在还无法答复你。”
朱云峰觉得自己的心又重新活了过来。现在无法答复,就是未来还有机会的意思。
“好!不急!不急!”
曹鹤阳抬起眼来。
朱云峰也不再说话,只是同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曹鹤阳先收回目光,说:“到了扬州,我先去问问那处铺号。”
朱云峰看着他,依旧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他其实没听进去曹鹤阳刚刚说了什么,只是习惯性回了一个“好”。
他叫这个人“曹兄”,叫了一路。从长安到汴口,都是这个叫法。
只有一回,不是。
那一回他差点落水,脑子里剩的东西不多。他张了口,叫了一声。叫的是“曹鹤阳”。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叫,更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收礼的他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的朋友。可是他很清楚,那一次曹鹤阳没有生气,似乎……还有一点欣喜。
可是他心里也很清楚,那个名字是不对的。自己不应该叫他曹鹤阳,还有别的什么名字应该从自己嘴里叫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可这念头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这一夜,船泊在一处埠头边。
埠头不大,岸上几户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舱里的灯也灭了。
这些日子,两个人睡,没有同时睡过。总有一个在灯底下坐着,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今夜不一样。
对面的铺上先静了。朱云峰的呼吸,一下,一下,匀了。
曹鹤阳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这一路,头一回,是朱云峰先睡着的。
过了一会儿,他也睡着了。
第二日天明,船出了埠头。走了一日,水面更宽了。
渠到这里,分了叉。主渠往南,分叉往两边散。风从北边过来,凉,把水面吹出细纹,一道一道,都往南去。
堤矮了,地多了。堤上有人牵着一头驴,走得不紧不慢。
朱云峰站在船头。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下,一下。
舱门响了一声。曹鹤阳从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件袍子。
他把袍子搭到朱云峰肩上。
“外面风大。”朱云峰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好,系着披风。
“嗯。”曹鹤阳完,站到朱云峰旁边,“前头就宽了。”
前头的水面宽起来。两岸的地退得远了,天就出来了。天是白的,压着水。水里也有一片白,是天落下来的。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两个人当中过去,把水吹得一皱,又一皱。
前头的水,一直宽到天边。
【卷六·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