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57)

卷七·邗沟孤影
邗沟的水是浑的。荒园里那扇门半开着,血从门里一直淌到阶下,在湿泥上洇成黑的一片。人还睁着眼。

  
01 到任
  十天之前,朱云峰与曹鹤阳刚到扬州。
  船到扬子津,换小舟。越往北,水越窄,两岸屋脊一层压着一层,把河挤成城里的一道沟。朱云峰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这就是邗沟。”曹鹤阳说。
  “漕河贯城中,就是它。”朱云峰说。
  “你查过?”
  “来的路上,问过舟人。”
  “你连这个都问?”
  “问明白些,心里有底。”朱云峰说,“到了扬州,两眼一抹黑,那才是难。”
  曹鹤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舟人把船靠上埠头。岸上有人接。两个穿青袍的,见了朱云峰,先行礼,再报:长史在府里候着。
  “知道了。”朱云峰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曹鹤阳。
  “县里也有人接?”
  “有。”
  “那你先回县里。”
  “你呢?”
  “我先去府里。”朱云峰说,“回头……回头再说。”
  曹鹤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两个人分了手。一个往坡上走,一个往城里走。
  大都督府在蜀冈上。石级一级一级铺到府门前,门前列戟。朱云峰进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城里低处的屋瓦密密铺开,像一领洗过还没晾干的席。
  长史在堂上等着。六十上下的人,说话极慢。
  “司马到了。”他说,“路上辛苦。”
  “还好。”
  “长安到此,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长史点点头,“比公文也慢不了多少。”
  朱云峰没有接这句。
  长史把府里的簿账推过来。
  “司马掌贰府事,”他说,“纪纲众务,通判列曹。府里的事,往后都要经您这道手。”
  朱云峰翻开簿子,看了两页。
  “这些。”他说,“先放着。”
  “放着?”长史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我想先看看底下的人,看看漕上的事。”
  “司马新到。”他说,“慢慢看,不急。”
  江都县廨在坡下,县门比府门矮,也旧些。曹鹤阳进去的时候,县令已在堂上坐着。
  “曹县尉。”县令说,“远来辛苦。”
  “不敢。”
  “万年县的缺,怎么来这儿了?”
  “朝廷调令。”
  “万年是好缺。”县令说,“京县。”
  “京县事多。”
  “这里的事也不少。”县令笑了笑,“县里的刑狱捕盗,都归你。你慢慢就知道了。”
  掌刑狱的佐吏来见,捧着一摞旧案。曹鹤阳接了,翻了两页。
  “狱有几间?囚有几人?”
  “狱四间。”佐吏说,“囚七个。”
  “点过没有。”
  “上月点过。”
  “这个月呢?”
  佐吏顿了顿:“这就去点。”
  “现在就去。”曹鹤阳说,“我跟你一道。”
  佐吏愣了一下。
  “县尉亲自去?”
  “点狱是县尉的本分。”曹鹤阳说。
  他站起来,把案卷抱在手里。
  狱在县廨西边,四间土屋,一扇小门。曹鹤阳进去,挨间看了一回。退出来时,在监簿上记了一笔。
  从这一日起,两个人白日各在一处。宅子在城东,是赁的。
  “你在坡上做什么?”曹鹤阳问。
  “看簿账。”朱云峰说,“都是些应酬的札子。”
  “我在坡下也是看。”曹鹤阳说,“监簿、旧案。”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长史如何?”
  “六十有余,说话做事颇有章法。”朱云峰说。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问。
  第三日,朱云峰在市上走,听见前头有人说闲话。
  “……汴口那条船,就是他办的。”
  “哪个哪个?”
  “新来的那一位,司马。”
  “怎么办的?”
  “罗织。”
  朱云峰站住了。
  那两个人回头看见他,话头一收,散了。
  他没有追。
  之后再听到,话就变了样。不是“办”的,是“造”的;不是“造”了案子,是“害”了人家。数目也有了。他在案子里缴的那一袋钱是十千,传出去成了百千,隔一日又成了二百千。
  他在茶摊边站了半日。
  “二百千,够几家人过一辈子的。”
  “何止。听说那船上是做买卖的,一船货都赔进去了。”
  “货赔了,人也死了七个。”
  “几个?”
  “七个。”
  “不是说他是办案的吗?怎么反倒死七个?”
  “这话不能问。”
  “不能问你倒说。”
  “我说的是实话。”
  “你倒是知道得多。”
  “卖鱼的,天天在河上,什么不知道。”
  “那你还敢说。”
  “说两句怕什么。”那人说,“又不是我说的,满城都这么说。”
  朱云峰转过身,走了。
  再往后传,就带上了曹鹤阳。
  “他带了个帮手来。”
  “什么帮手?”
  “县里一个县尉。”
  “一路的?”
  “一路的,能干净到哪去。”
  传到这里,就成了“同流合污”四个字。
  这一日府里议事,论到最后,说到了这个。
  长史老持承重,话说得极稳:“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不必当真。且等一等,再看一看。”
  座里有人接了一句:“话都传到街上了,还等什么。”
  “街上说的话,怎么能做得准?”长史说。
  那人笑了一声:“做不得准,倒也不必都是曹县尉的错。”
  说话的是个佐官,话客气,意思却不客气。他说“倒也不必都是曹县尉的错”,那意思就是朱云峰也有错处。
  阶下站着的曹鹤阳抬起头来。
  “不知道各位说的,是什么事情?”他说,“司马同我初到扬州,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那佐官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误会?移文已到扬州,有何误会?”
  “既有公文,”曹鹤阳说,“司马同我也在。各位要看,要问都可。又何必听信流言?”
  座里静了一静。
  长史打了个圆场,把话岔到别处去。
  从头到尾,朱云峰都没有说话。
  散了之后,曹鹤阳走到阶下,站住。朱云峰从后头出来,走过他身边,没有停。
  “朱兄。”曹鹤阳说。
  “回去。”朱云峰说。
  “那些话……”
  “曹兄,今日之事你本不用开口。”
  曹鹤阳看着他。
  朱云峰叹了口气,口气放软了些,说:“回去吧!”说完便先走了。
  曹鹤阳站在阶下,看着那个背影下坡去,一级一级,走进低处的屋瓦里。
  曹鹤阳没告诉朱云峰,他到任的头一件事,便是查那处铺号。
  县廨有一本行铺的名籍,掌市的佐吏管着。曹鹤阳把凭由递过去,连同一纸县里的公文,去查那个铺号。
  佐吏应了,翻了半日,回来禀报:“是本城一处邸店,在官河东岸。”
  “谁家的?””
  “陆氏的产业。”佐吏说,“如今是他家三郎管着。”
  曹鹤阳握着那张凭由,停了停。
  “三郎叫什么?”
  佐吏又翻了一回:“延之。”
  “什么人家?””
  “丹阳陆氏,江南的旧族。”佐吏说,“人在扬州住着,铺子开在城里。”
  “丹阳陆氏,在扬州有几处产业?”
  “名籍上只这一处。”佐吏说。
  “就一处?”
  “就一处。”
  “住哪儿?””
  “这上头没写。”佐吏说,“要问,得去店里问。”
  “不必了。”曹鹤阳说完,把凭由折好,收回袖里。
  这天夜里,两个人对着灯坐。许是觉得白日里口气太过生硬,朱云峰同曹鹤阳道了歉。
  曹鹤阳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又说:“那流言压根儿不是市上自己传的。”
  “怎么说?”
  “太齐。”曹鹤阳说,“一个人嘴里一个样,那才是市上。如今人人说得一样,连数目都对得上。”
  “所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曹鹤阳点头。
  “是那个三郎?”
  朱云峰明白了。
  “他叫陆延之。”曹鹤阳说。
  “是因为我们查了那案子?”
  “他兄长死了,他知道。”曹鹤阳说,“我们也追到这里了,他也知道。”
  “好一个陆三郎。”朱云峰捏着茶盏,指节发白。
  “他动不了我们的人,”曹鹤阳说,“就动我们的名。”
  “他图什么?”
  “他不要赢。”曹鹤阳说,“他要拖。拖到我们把这件事放下,他就有工夫走。”
  朱云峰没有接话。
  这几日,他吃得少,说话更少。府里的应酬,能推就推;下面递上来的文书,他接过去,看完,也不说话。
  夜里他不进屋。曹鹤阳吹了灯,从窗纸的缝里望出去,看见他站在阶下。
  阶下没有灯。他站在暗处,背对着屋门,一动不动。
  曹鹤阳看了一会儿,心中若有所悟,随即又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到了。
  这一路走来,朱云峰心里压着多少事,朝里朝外,家里家外,都架在风口上,他又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儿女情长。
  他把窗纸放下来。
  第二日,曹鹤阳把府里送来的那几卷公文理了一回。司马那一摊,多是些簿帐、符牒、往来应酬的札子。他挑出要紧的,按日子排好,另抄了一张单子。
  朱云峰回来,看见桌上理好的公文,站了一会儿。
  “这不是你的差事。”
  “不是。”
  “那这是做什么?”
  “顺手。”曹鹤阳说。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
  “往后不必。”
  曹鹤阳没说话。
  再一日,桌上又理好一摊。
  又过了两日,两个人在市上走。
  前头一堆人正说着什么。看见他们,话头就停了。有人低头看货,有人转身走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直走过去。
  邗沟的水是浑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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