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邗沟孤影
邗沟的水是浑的。荒园里那扇门半开着,血从门里一直淌到阶下,在湿泥上洇成黑的一片。人还睁着眼。
01 到任
十天之前,朱云峰与曹鹤阳刚到扬州。
船到扬子津,换小舟。越往北,水越窄,两岸屋脊一层压着一层,把河挤成城里的一道沟。朱云峰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这就是邗沟。”曹鹤阳说。
“漕河贯城中,就是它。”朱云峰说。
“你查过?”
“来的路上,问过舟人。”
“你连这个都问?”
“问明白些,心里有底。”朱云峰说,“到了扬州,两眼一抹黑,那才是难。”
曹鹤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舟人把船靠上埠头。岸上有人接。两个穿青袍的,见了朱云峰,先行礼,再报:长史在府里候着。
“知道了。”朱云峰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曹鹤阳。
“县里也有人接?”
“有。”
“那你先回县里。”
“你呢?”
“我先去府里。”朱云峰说,“回头……回头再说。”
曹鹤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两个人分了手。一个往坡上走,一个往城里走。
大都督府在蜀冈上。石级一级一级铺到府门前,门前列戟。朱云峰进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城里低处的屋瓦密密铺开,像一领洗过还没晾干的席。
长史在堂上等着。六十上下的人,说话极慢。
“司马到了。”他说,“路上辛苦。”
“还好。”
“长安到此,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长史点点头,“比公文也慢不了多少。”
朱云峰没有接这句。
长史把府里的簿账推过来。
“司马掌贰府事,”他说,“纪纲众务,通判列曹。府里的事,往后都要经您这道手。”
朱云峰翻开簿子,看了两页。
“这些。”他说,“先放着。”
“放着?”长史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我想先看看底下的人,看看漕上的事。”
“司马新到。”他说,“慢慢看,不急。”
江都县廨在坡下,县门比府门矮,也旧些。曹鹤阳进去的时候,县令已在堂上坐着。
“曹县尉。”县令说,“远来辛苦。”
“不敢。”
“万年县的缺,怎么来这儿了?”
“朝廷调令。”
“万年是好缺。”县令说,“京县。”
“京县事多。”
“这里的事也不少。”县令笑了笑,“县里的刑狱捕盗,都归你。你慢慢就知道了。”
掌刑狱的佐吏来见,捧着一摞旧案。曹鹤阳接了,翻了两页。
“狱有几间?囚有几人?”
“狱四间。”佐吏说,“囚七个。”
“点过没有。”
“上月点过。”
“这个月呢?”
佐吏顿了顿:“这就去点。”
“现在就去。”曹鹤阳说,“我跟你一道。”
佐吏愣了一下。
“县尉亲自去?”
“点狱是县尉的本分。”曹鹤阳说。
他站起来,把案卷抱在手里。
狱在县廨西边,四间土屋,一扇小门。曹鹤阳进去,挨间看了一回。退出来时,在监簿上记了一笔。
从这一日起,两个人白日各在一处。宅子在城东,是赁的。
“你在坡上做什么?”曹鹤阳问。
“看簿账。”朱云峰说,“都是些应酬的札子。”
“我在坡下也是看。”曹鹤阳说,“监簿、旧案。”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长史如何?”
“六十有余,说话做事颇有章法。”朱云峰说。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问。
第三日,朱云峰在市上走,听见前头有人说闲话。
“……汴口那条船,就是他办的。”
“哪个哪个?”
“新来的那一位,司马。”
“怎么办的?”
“罗织。”
朱云峰站住了。
那两个人回头看见他,话头一收,散了。
他没有追。
之后再听到,话就变了样。不是“办”的,是“造”的;不是“造”了案子,是“害”了人家。数目也有了。他在案子里缴的那一袋钱是十千,传出去成了百千,隔一日又成了二百千。
他在茶摊边站了半日。
“二百千,够几家人过一辈子的。”
“何止。听说那船上是做买卖的,一船货都赔进去了。”
“货赔了,人也死了七个。”
“几个?”
“七个。”
“不是说他是办案的吗?怎么反倒死七个?”
“这话不能问。”
“不能问你倒说。”
“我说的是实话。”
“你倒是知道得多。”
“卖鱼的,天天在河上,什么不知道。”
“那你还敢说。”
“说两句怕什么。”那人说,“又不是我说的,满城都这么说。”
朱云峰转过身,走了。
再往后传,就带上了曹鹤阳。
“他带了个帮手来。”
“什么帮手?”
“县里一个县尉。”
“一路的?”
“一路的,能干净到哪去。”
传到这里,就成了“同流合污”四个字。
这一日府里议事,论到最后,说到了这个。
长史老持承重,话说得极稳:“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不必当真。且等一等,再看一看。”
座里有人接了一句:“话都传到街上了,还等什么。”
“街上说的话,怎么能做得准?”长史说。
那人笑了一声:“做不得准,倒也不必都是曹县尉的错。”
说话的是个佐官,话客气,意思却不客气。他说“倒也不必都是曹县尉的错”,那意思就是朱云峰也有错处。
阶下站着的曹鹤阳抬起头来。
“不知道各位说的,是什么事情?”他说,“司马同我初到扬州,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那佐官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误会?移文已到扬州,有何误会?”
“既有公文,”曹鹤阳说,“司马同我也在。各位要看,要问都可。又何必听信流言?”
座里静了一静。
长史打了个圆场,把话岔到别处去。
从头到尾,朱云峰都没有说话。
散了之后,曹鹤阳走到阶下,站住。朱云峰从后头出来,走过他身边,没有停。
“朱兄。”曹鹤阳说。
“回去。”朱云峰说。
“那些话……”
“曹兄,今日之事你本不用开口。”
曹鹤阳看着他。
朱云峰叹了口气,口气放软了些,说:“回去吧!”说完便先走了。
曹鹤阳站在阶下,看着那个背影下坡去,一级一级,走进低处的屋瓦里。
曹鹤阳没告诉朱云峰,他到任的头一件事,便是查那处铺号。
县廨有一本行铺的名籍,掌市的佐吏管着。曹鹤阳把凭由递过去,连同一纸县里的公文,去查那个铺号。
佐吏应了,翻了半日,回来禀报:“是本城一处邸店,在官河东岸。”
“谁家的?””
“陆氏的产业。”佐吏说,“如今是他家三郎管着。”
曹鹤阳握着那张凭由,停了停。
“三郎叫什么?”
佐吏又翻了一回:“延之。”
“什么人家?””
“丹阳陆氏,江南的旧族。”佐吏说,“人在扬州住着,铺子开在城里。”
“丹阳陆氏,在扬州有几处产业?”
“名籍上只这一处。”佐吏说。
“就一处?”
“就一处。”
“住哪儿?””
“这上头没写。”佐吏说,“要问,得去店里问。”
“不必了。”曹鹤阳说完,把凭由折好,收回袖里。
这天夜里,两个人对着灯坐。许是觉得白日里口气太过生硬,朱云峰同曹鹤阳道了歉。
曹鹤阳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又说:“那流言压根儿不是市上自己传的。”
“怎么说?”
“太齐。”曹鹤阳说,“一个人嘴里一个样,那才是市上。如今人人说得一样,连数目都对得上。”
“所以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曹鹤阳点头。
“是那个三郎?”
朱云峰明白了。
“他叫陆延之。”曹鹤阳说。
“是因为我们查了那案子?”
“他兄长死了,他知道。”曹鹤阳说,“我们也追到这里了,他也知道。”
“好一个陆三郎。”朱云峰捏着茶盏,指节发白。
“他动不了我们的人,”曹鹤阳说,“就动我们的名。”
“他图什么?”
“他不要赢。”曹鹤阳说,“他要拖。拖到我们把这件事放下,他就有工夫走。”
朱云峰没有接话。
这几日,他吃得少,说话更少。府里的应酬,能推就推;下面递上来的文书,他接过去,看完,也不说话。
夜里他不进屋。曹鹤阳吹了灯,从窗纸的缝里望出去,看见他站在阶下。
阶下没有灯。他站在暗处,背对着屋门,一动不动。
曹鹤阳看了一会儿,心中若有所悟,随即又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到了。
这一路走来,朱云峰心里压着多少事,朝里朝外,家里家外,都架在风口上,他又哪里有心思想什么儿女情长。
他把窗纸放下来。
第二日,曹鹤阳把府里送来的那几卷公文理了一回。司马那一摊,多是些簿帐、符牒、往来应酬的札子。他挑出要紧的,按日子排好,另抄了一张单子。
朱云峰回来,看见桌上理好的公文,站了一会儿。
“这不是你的差事。”
“不是。”
“那这是做什么?”
“顺手。”曹鹤阳说。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
“往后不必。”
曹鹤阳没说话。
再一日,桌上又理好一摊。
又过了两日,两个人在市上走。
前头一堆人正说着什么。看见他们,话头就停了。有人低头看货,有人转身走开。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直走过去。
邗沟的水是浑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