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循迹
第二日一早,朱云峰又出了门。
曹鹤阳没有问他去哪儿。他去了县廨的库房,把汴口那一案的卷宗借出来,重看了一遍。
掌案的跟进来:“尉公,这一案都在刑部了,还看?”
“看。”
“看什么?”
“供词。”
高三的供词,曹鹤阳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十千。”高三说,“说好了,事成了再给十千。”
看到这一句,他把卷合上,坐着想了一会儿。
夜里,两个人隔着灯坐着。
“朱兄。”曹鹤阳说。
“嗯。”
“你可还记得,高三收的那两笔钱,一共多少?”
“二十千。”朱云峰说。
“谁给的?”
“陆家三郎。”朱云峰搁下笔,看了他一眼,“他自己说的。在陕州,当面给的。”
这些日子,朱云峰的话说得极短,问三句,答一句。这一回已经算是多说半句了。
“两万文钱,串起来一大串,得一个人挑。”曹鹤阳说,“他要从扬州,挑到长安,再挑到陕州,这绝无可能。哪怕他先给高三的那一万文,也不可能从扬州一路带去陕州。”
朱云峰没有接。
“陆延之从哪儿得来的两万文?”曹鹤阳说。
“他家有钱。”
“他兄长还在世的时候,”曹鹤阳说,“他家的钱,不在他手里。”
朱云峰抬起眼来。
“他陆家虽然是丹阳大族,但他不过是个庶子,产业是他兄长掌管,他吃穿不愁,但绝无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两万钱。”曹鹤阳说,“这钱不是他的。”
灯芯爆了一下。
朱云峰看着桌上的灯,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的意思……这背后还有其他人?”
“不一定,但能查。”曹鹤阳说。
“怎么查?”
“查账。”曹鹤阳说,“账上一定都记着,什么时候支的,支了多少,支给谁,都记着。”
“你想去他店中查账?”朱云峰站了起来。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半,让夜里的风灌进来。屋里的灯晃了两下。
“你怎么想到的?”他问。
“他兄长把东西,寄在自家的铺子里,却还是开了凭由。”曹鹤阳说,“我发现那是他陆家的店就觉得奇怪了。东家在自己铺子里放东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为什么要单开一张凭由?”
“你怀疑那店背后另有东家?”
“不知道。”曹鹤阳说,“都是猜测,没有实证。”
朱云峰转过身来。
“铺子在何处?”他说。
“官河东岸那一处。”曹鹤阳说,“凭由上有铺号。”
“明日我去。”
“我跟你去。”
“你不必。”
“账我看得比你明白。”曹鹤阳说,“抄回来的账,未必能看出什么。要看原本。”
朱云峰看着他。
“你是县尉。”他说。
“是县尉。”
“这事儿……不是县里的。”
“这一处铺子,在江都县界里。”曹鹤阳说,“查它,是我的本分。”
朱云峰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再拦。
第二日一早,朱云峰没有穿官服。曹鹤阳跟县里要了四个衙役,一个班头,说是要去查漕。
那处铺子,在官河东岸,门朝西,来往客人不多,同周围的铺子比,显得有些冷清。
前头是店,后头是栈房,连着一片空院。
店中掌事是个瘦高个,牙缺了半颗。曹鹤阳递上文牒,他先看文牒,又看后头那个没穿官服的人,看了两回。
“两位官人,请问有何贵干?”
“看账。”曹鹤阳说。
“账……”掌事搓着手,“铺子里的账,是不好随便给人看的。”
朱云峰没有开口。他把一卷文书搁在案上,压住半张案面。
“这是县里的文书。”曹鹤阳说,“铺子照章办事,账不该藏着。”
“不敢藏,不敢藏。”
掌事看了那卷文书一眼,转身进了里头。过了一会儿,抱出三本账册。
曹鹤阳一本一本翻,翻得很慢。他不看数目,先看纸。
“这三本账,”他说,“谁抄的?”
“店里的账房。”
“两年前的,去年的,今年的,都是他抄的?”
“是。”
曹鹤阳把三本并排放在案上。
“三年的账,没有一本翻旧了。”他说,“页角齐得像新裁的纸。”
掌事的没有说话。
“做买卖的人,账是天天翻的。”曹鹤阳说,“天天翻的账,页角会卷,会起毛。”
他翻到中间,停了一下。
“这一页的墨,”他说,“比旁边几页新。”
他翻到今年那一本。
“今年支出去的钱,多不多?”曹鹤阳问。
“不多。”
“几笔。”
掌事的想了想,说:“三笔。”
“哪三笔?”
“一笔是店里进货,一笔是修栈房。”
“什么时候?”
“进货在三月,修栈房在五月。”
“那九月这一笔,”曹鹤阳指着账本,“就是这一笔,是什么支出?”
“这……”
“九月,这里有一笔二十千,支出去。”他说,“支给谁?”
掌事的凑过来看。
“这上头……写的是一个‘付’字。”
“‘付’字如何?”
“这个字代表这不是店里的营生,是东家提走的。至于做什么……小的不知道。”
曹鹤阳把账合上。
“这笔钱,”他说,“是从哪一注里出的?”
“什么哪一注?”
“店里的钱,总有个来处。”曹鹤阳说,“是店的本钱,还是替人存着的。”
“这个……”掌事的迟疑了一下。
“想清楚再答。”朱云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是……一笔寄附。”
曹鹤阳没有再问。
出了店门,日头很好。朱云峰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停下来。
“曹兄,”他说,“你还看出什么了?”
“账是抄的。”曹鹤阳说,“三年的账,一本没翻旧,这不是给人记账,这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给来查的人看。”
“你是说他早就知道我们会上门?”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那上面墨色虽新,但也必定超过一月了。”
“所以……这店背后确实还有人。”朱云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河下。
埠头上一天到晚都是人,运夫、船户、搬货的,一副担子挤一副担子。朱云峰站在那儿,没有说自己是司马,只说县里查漕上的货。
“县里查漕,查什么?”有人问他。
“查船。”朱云峰说,“最近这大半月,有没有夜里出城的船?”
“夜里出城的船多。”
“往下游的。”
那人皱眉摇了摇头,说:“夜里出城就是为了能快些,谁会往下游走?”
半日下来,终于有人想了起来。
“下游有一间栈房。”一个搬货的说,“出城往下游走,漕河边上就是。栈房后头还有一处别业,荒了两三年了。”
“谁家的产业?”
“那我就不知道了。似乎听人提过东家是丹阳的。”
“荒了的院子,平日可有人去?”
“平日没有。”
“这两个月呢?”
搬货的想了想。
“半月前,夜里见过一回船。”他说,“好像往那边去的。”
“什么船?”
“不大,摇橹的。”
“船上的人,什么样子?”
“黑。”搬货的说,“看不清。”
“往那边去,做什么?”
“不知道。”搬货的说,“那边荒着,平日没人去。我觉得奇怪,所以记得。”
船出城,水就宽了。
两岸的屋脊没有了,只剩枯苇,一丛一丛,风一过来就伏下去。风过去了,又立起来。
两个人相对而坐。
说的话,都是案子上的。
“九月支的钱。”曹鹤阳说,“上个月见的船。”
“中间隔了很久。”
“他哥十月里下的水。”曹鹤阳说,“钱在九月就先备下了。”
“备了一个月。”
“一件一件来,不慌不忙。确实可以算是胸有成竹。”
朱云峰没有说话。
一句一句说完了,也就没有话了。
朱云峰看着岸。
曹鹤阳看着他。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些日子朱云峰的异常到底是不是因为他。他希望是因为他,却又不敢这么想。
船停在一处塌了的埠头。
上岸走了一箭地,就是那处别业。
围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的屋。蔓草没膝,把甬道盖住了。门口一泓池子,水是黑的,浮着一层东西,发臭。
梁歪着,瓦缺了大半。
门是虚掩的。
里头没有人声。
朱云峰的手按在刀上。曹鹤阳站住,看了一会儿。
“有人在里头待过。”他说,“不止一日。”
“你怎么知道?”
“门槛下的草,压秃了一条。”曹鹤阳说,“一寸来宽。进出的脚,都踩在这一条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
“门轴上有油。”他说,“荒了三年的门,油是哪里来的。”
“缸里有水。”他又说,“缸底还没生苔。”
“人呢?”朱云峰问。
“应该是走了。”曹鹤阳说,“走了有些日子。”
“灶里还有灰。”
“灰是前几日的。”曹鹤阳说,“缸里的水剩了一半。半缸水,搁不住十天。”
朱云峰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处栈房。
“锁是新的。”他说。
“院里荒了好些年。”曹鹤阳说,“锁是新的,就是有人来。”
阶下的湿泥上,有几行脚印。
都是往里去的。
没有一行,是出来的。
风从枯苇里过来,带着河上的腥气。
那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气味,说不清是什么。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