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谤言
到扬州的第十日,曹鹤阳第二次点狱,走到最后一间,听见里头两个囚犯在说话。一个说“那位司马”,一个说“汴口那条船”,又说“好端端一家人”。听见脚步,两个人都闭了嘴。
曹鹤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道:“说下去。”
里头没有声音。
“你们说的那位司马,你们可认得?”
“不认得。”
“不认得,说他做什么?”
“……”
“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市上。”
“市上?”曹鹤阳不信,“你们半月前便已入狱了,哪里能听到市上的话。”
“半月前就有人说了。”
曹鹤阳看着他们,没有再问。
出了县廨,天刚亮。城里的茶摊才支起来,锅底的水还没开。
曹鹤阳没穿官服。他今日不办官事,只想弄清一样:头一个把它说出口的,到底是谁?
他在摊边站了半日。直到卖茶的投来异样的目光,才将流言学了一遍,然后问:“这话,你哪天头一回听见的?”
卖茶的想了想,说:“有些日子了。”
“有些日子,是多少日子?”
“半个月?二十天?”
“头一个说这话的,是谁?”
“谁知道。你传我,我传你。”
“那你是从谁那儿听的?”
“人多。记不清哪一个了。”
“常来说这事的,有谁?”
卖茶的手一指:“河下的张二。他天天来。”
河下是埠头。张二是个搬货的,肩上搭着一根绳。
“你这话,从哪儿听的?”曹鹤阳给了他几文钱才问。
“我一个客商讲的。”
“哪个客商?”
“姓什么我不知道。”
“住哪儿。”
“东街那处邸店。门朝南的。”张二想了想,又说,“他讲得细。那里头的事情清清楚楚的,他都晓得。”
“怎么个细法?”
“他说,船是夜里沉下去的。他还说,船上有一个跑了。”
“跑的那个,往哪儿跑的?”
“他没说。”
曹鹤阳没有再问下去。
东街那处邸店,前头是店,后头是栈房,最里头一处后堂。
曹鹤阳从店前走过去,又走回来,才进去。柜上的伙计报了主人。主人出来,是个矮胖的,袖口沾着油。
“官人寻谁?”
“你这后堂,平日做什么用的?”
“客商喝茶的地方。”
“前头是店,后头是栈,”曹鹤阳说,“客人喝茶,怎么不到前头,偏到最里头?”
主人笑了一下。
“东西放后头,人也坐后头。方便。”
“二十天里,来过后堂的,你记得几个?”
“记不清。”
“记得清的,说一个。”曹鹤阳摸出几吊钱拍在案上,“一个一吊钱。”
主人说了一个。是本地一个卖布的。又说了一个。是江上一条船的船主。说到第三个,他的声音低下去。
“还有一个,长安来的胡商。”
“叫什么?”
“不知道,他从未说过。”
曹鹤阳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没个准。前些日子来得勤。”
“这几日呢?”
“这几日没见。”
“他坐的时候,是一个人坐?”
“一个人。”
“坐多久?”
“一两个时辰。”
“他走了,你收拾过什么?”
“茶碗。”
“还有别的?”
主人想了一想:“……纸。写过字的。”
“纸呢?”
“烧了。”
曹鹤阳出了邸店,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偏西。他慢慢往北走。他心里明白,那些流言,律上没有一条是能拿来治的。人嘴上说说,只要不具状、不投书,官法就追不上。他用的办法很笨,他也明白。可他没办法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府里那边,朱云峰在翻文书。
汴口那一案了结后,移文到扬州,来往的抄件都归在一处。他一份一份看。谁看过,谁递出去过。他是司马,府里的文书都过他的手,要看这个,不必跟谁打招呼。
典签官在旁边站着。
“司马看这几日的?”
“看前两个月的。”
“前两个月的,都归档了。”
“归档的也看。”
典签官不敢再说。他站了一忽,到底没忍住。
“司马,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事。”
“那这些旧文书……”
“你出去吧。”
典签官退出去了。
入夜,两个人在县廨的灯下碰了头。
“曹兄,”朱云峰说,“你那边问出什么了吗?”
“话是从一处邸店后堂出来的。东街,门朝南。”
“你走了几家?”
“茶摊一家,埠头一家,邸店一家。”
“怎么问的?”
“问他们‘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朱云峰点了点头。
“辛苦了。”他说,“往后不必再问了。”
“为什么?”曹鹤阳看着他,突然明悟,“你那里有眉目了?”
“我那边,”朱云峰说,“递出去的抄件,有七份。七份里头,有一份到过江都县。”
“到过江都县?”
“大约二十日前。来过一个人,说是取回去存档。”
“来人什么模样?”
“文书上不记模样。只有一个押字。”
“押字还在?”
“在。”
“那个押字……”
“时日久了,江南潮湿,认不出。”
曹鹤阳明白了。流言里那些数目,是看过卷宗的人才知道的。数目走样,是抄的时候走样的。
“往后,这事你别再往下问了。”
“为什么?”
“流言止于智者。”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他知道朱云峰是拿话在搪塞他,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沾了这件事日后在县里处境艰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曹鹤阳换了个话题。
朱云峰没有答。他把桌上的灯往前推了推,又坐回去。
隔一日,府里议事。
堂上坐了七八个人。长史为首,说话极慢。
“汴口那一案,”长史说,“卷宗已在刑部了。”
“是。”朱云峰说。
“那就等着。”
“等什么?”
“等上头发话。”
底下有个佐官把话接了过去。
“这些日子,城里有些话。”他说,“市井的话,司马不必往心里去。”
“什么话?”朱云峰说。
“难听的话。”佐官顿了顿,“下官也是替司马着想。府里上下,总得有个说法。”
长史咳了一声。
“议论归议论,”他说,“府里办事,还是照章程。”
那就是不管的意思。这也并不出乎二人的意料。这种事情谁沾上都是麻烦,这些人没乘机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好人了。
散了出来,日头很好。曹鹤阳走在后头。朱云峰走在前头,脚步不快,可也没有等他。
往后几日,早晚出入,朱云峰都不叫他。
曹鹤阳同他说话,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十句里回不到一句。
曹鹤阳等他用饭,他不是说没胃口,就是说外面吃过了。
这一日,天没亮,朱云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砚具、纸笔、一柄短刀,一样一样放好。曹鹤阳站在屋里看着。
“朱兄,这是去哪儿?”
“城东。”
“何事?我与你同去。”
“不必,你歇着就是了。”
“今日县里无事,我可以……”
“那也在县里歇着。”
“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最近……”
朱云峰手上一顿。
“我没有替你担心。”
曹鹤阳看着他。
“我的事,你少沾。”朱云峰说。
“我说过的,你的事,我来管。”
朱云峰没有接话。
他拎起东西,出门去了。
曹鹤阳到底还是没有跟,他很了解朱云峰,知道他刚刚那个样子,哪怕自己真的跟上去了,也只会让他觉得厌烦。
门外的天亮起来。曹鹤阳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随后坐下来,把桌上的公文摊开,一份一份理起来。
晌午,朱云峰回来,把一封文书搁在案上。曹鹤阳把理好的几张纸递给他。那是这几日从码头、商号、船行问来的,几条几句,写得干净。他没听朱云峰的,不再问。朱云峰有他的法子,他有他的法子。真论起来,还不知道到底谁的有用呢!
他也不是要跟朱云峰较劲,只是不想他把所有事都背到身上,他不想他这样。
朱云峰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有看。
“你写的?”
“嗯。”
他捏着那张纸,站了一忽,把它搁下了。
“我说过了,这件事你别问了。”
曹鹤阳愣愣地看着朱云峰,终于觉察出他的不对劲来。
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从心底深处浮上来,曹鹤阳把它们按住了,让它们又落了回去。
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曹鹤阳想,应该……是案子上的事吧!
他不过是担心自己惹上麻烦,毕竟那份移文走了江都县,若流言真的是从江都县散出去的,那自己这么追查确实可能出问题。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明白呢?这样子倒像是……
曹鹤阳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从头脑里摇出去。
罢了,既然他不想自己再问,自己就做些其他的事吧!
于是第二日,朱云峰又出门的时候,曹鹤阳没有再问,也没有说要同去。
再一日,也是如此。
夜里,朱云峰回来的时候,只有书房的一扇窗还亮着。
朱云峰站在阶上。他抬手,像是要推门。
手停在门上,没有推。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灯还亮着。灯下那叠公文,边角理得齐齐整整,一丝不乱。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