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旧屯
从润州渡回江北,再往北,走了四日,入了楚州。
船在漕河里走。两岸的田,比江南的田瘦。有些地荒着,长满了野草,也没人收拾。曹鹤阳看了半晌,问船工:“这些地,怎么没人种?”
“前些年兵荒,人都跑了。”船工用桨往岸上指了指,“往前那一片,去年还埋过人。这两年才陆续回来些,地还没分明白。”
“分不明白,就荒着?”
“荒着也不敢随便动。”船工说,“新立的县,什么章程都还没有。”
“县里也不管?”
“管不了。”船工说,“地契还在旧册子上,人却换了。谁的地,谁说了算,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曹鹤阳没有再问。
到了淮阴县,已是傍晚。
城是新的。土黄的墙,有的地方还露着新夯的土色,城门里外堆着木料,几处箭楼才起了架子,还搭着脚手架。
“这城,哪年动的土?”曹鹤阳问船工。
“去年冬。”船工说,“打从复置了这个县,就一直修,到现在也没修完。”
“修了多久?”
“快一年了。”船工说,“人不够,料也不够。上头催得紧,下头凑不齐。”
曹鹤阳看着那几处没起完的箭楼,没有说话。
县衙也新。屋子是租的,门上的匾还是白茬的,字是后来写的,墨色新。
县里的主簿出来迎接,比扬州的那些人生分些,也热络些。
“久候了,久候了。”主簿把他们往里让,“二位奉旨办差,路经敝县,实在是难得的。”
“说不上难得。”朱云峰说,“倒是辛苦县里了。”
“哪里哪里。”主簿说,“敝县初立,百事未备,怠慢了二位,还望海涵。”
曹鹤阳听着,心里有数。新立的县,官还没坐稳,最怕的就是上头来的人挑毛病。这主簿热络,不是敬他们,是怕他们。
“有一事相问。”曹鹤阳说。
“曹县尉请讲。”
“县里可还有从前留下的人?”
主簿皱眉,问:“县尉是问……兵户?”
“兵户是从前的讲法了,如今没有军户,只有不在册的人。”
主簿脸上那点笑,顿了一下。
“有。”他说,“城北有几处,都是早年留下来的。”
“什么人?”
“退伍的老兵。”主簿说,“有些是本地招的,有些是从别处流来的。县里管不着他们,也不想管。”
“怎么说?”
“他们不算民户。”主簿说,“朝廷的册子上,没有他们。种地不纳粮,也不服徭役。县里想动,也动不得。”
“有多少户?”
“说不上。”主簿说,“造册的时候不在,销籍的时候也没有他们。县里每年点一次,年年不一样。”
“他们靠什么过活?”
“自耕自食。”主簿说,“有的人手里还有旧家伙,逢秋猎个兔子,也能换些东西。”
“他们为何不走?”
“走不了。”主簿说,“离了这营,就是流人,要造籍,要纳粮。留在这儿,反倒自在。”
“朝廷就不管?”
主簿笑了一下,没有答。
朱云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出了县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挂在铺子门口。
“城北。”朱云峰说,“要去看看吗?”
“现在?”
“择日不如撞日。”朱云峰说,“就现在。”
城北果然荒。
走了半个时辰,灯火就稀了,只剩稀稀落落几户人家。土墙一截一截地断着,墙角长着草,有几处还立着像是烽燧的土墩,比人高些。
“这些是什么?”曹鹤阳问。
“老营。”
声音是从旁边的土墙后头来的。一个老汉从墙后走出来,左手拄着一根木棍,走路的时候腿有些僵。
曹鹤阳看他的鞋。鞋底磨平了,鞋帮却收得紧。
“老丈。”他说,“这附近,从前屯过兵?”
老汉打量了他和朱云峰一眼。
“老丈。”他说,“这里没老丈。”
曹鹤阳愣了一下。
“我姓什么,早不记得了。”老汉说,“他们都叫我老陈。陈,也是凑的。”
“凑的?”
“同营的有个姓陈的。”老陈说,“死了。我就顶了这个姓。”
“陈老丈。”曹鹤阳改了口,“这附近从前屯过兵,是吗?”
“屯过。”老陈说,“屯了二十年。”
他往北边抬了抬下巴。北边一片空地,平平的,草长得也平,比别处浅。那空地中间,有几道浅浅的沟,横平竖直。
曹鹤阳看那几道沟。
“那是什么?”
“队列站过的地方。”老陈说,“站的人多了,踩出来,几十年都平不回去。”
“站多久?”
“二十年。”老陈说,“从天不亮站到日头出来。后来没人站了,地还记得。”
朱云峰走过去,在那片空地边上站住了。
他没有蹲下,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脚底下像是踩在了什么上头,肩膀沉下来,眼睛看着空地的那一头。
曹鹤阳看他的背影。
“怎么了?”他问。
朱云峰回过头。
“没什么。”他说,“地不平。”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的方向,正对着空地最中间的那一道线。
曹鹤阳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朱云峰不是在找什么,也不是在看什么。可他看不懂,朱云峰到底在做什么。
老陈看着他,也停了话。
“你这个人。”老陈忽然说,“脚步倒是像那么回事。”
朱云峰回过神。
“什么?”
“没什么。”老陈说,“老眼昏花了。”
朱云峰没有再问。他把目光移回那片空地,神色有些松不下来。
曹鹤阳把话接过来。
“这营里出来的人,”他说,“如今都在哪儿?”
“散了。”老陈说,“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城里,给人扛活混口饭吃。”
“往北去的多,还是往南去的多?”
“北。”老陈说,“北边有吃的,有仗打,也有活路。”
“仗?”
“没法子。”老陈说,“会拿刀的,只会拿刀。”
曹鹤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陈。”他说,“这营当年是谁的?”
老陈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们这些人,进来的时候就不问是谁的。出去的时候,也没人告诉我们是谁的。”
“那你们听谁的?”
“听鼓。”老陈说。
“鼓?”
老陈往那片空地的北头指了指。那里还剩一根歪着的木桩,半人高,上头钉着一块朽了的木牌,字已经看不清了。
“鼓在那儿。”老陈说,“一响,就站好。哪个是在左,哪个是在右,脚往哪儿放,都不用想。”
朱云峰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落在那根木桩上。
“进屋喝口水?”老陈说,“屋里没什么好东西。”
“不喝了。”曹鹤阳说,“多谢。”
走的时候,老陈还站在土墙边上,看着他们往南去。
出了那片废营,风小了,只剩脚底下踩着土的声响。
“曹兄。”朱云峰说。
“嗯?”
“今天这个人。”朱云峰说,“你怎么看?”
“不是本地军户。”曹鹤阳说,“也不是寻常流民。”
“怎么说?”
“他那双鞋。”曹鹤阳说,“鞋底磨穿了几层,鞋帮还是收着的。走路脚不离地,一步一顿。这样的人,是照着某种步子练出来的。练过的东西,一辈子都改不掉。”
“和那个夜里的贼,一样?”
“一样。”曹鹤阳说,“刀,布,鞋,走路。四样合在一处,只指一个地方。”
“哪儿?”
“北边。”曹鹤阳说,“过了淮,往北的那一片。”
朱云峰停住脚。
“先不要急着往北。”曹鹤阳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老仆说的‘江那边’。”曹鹤阳说,“我原以为是江都,是江淮,后来想想,都不对。”
“那是什么?”
“不是扬州。”曹鹤阳说,“是江再往北,过了淮,那片没人管的旧营。他说的是江北,是这一片。”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
“从润州到这儿。”他说,“绕了这么大一圈。”
“绕的这圈,没白走。”曹鹤阳说,“至少知道,这条线不是从扬州伸出去的。是从这儿。”
他朝北边看了一眼。
“再往北,就是长安了。”
“到那儿,我们够得着吗?”
“够不着。”曹鹤阳说,“够不着,也得往下刨。”
朱云峰没说话。
两个人往回走。月色落在地上,白蒙蒙的。南边城里的灯,稀稀的几点。
“还有一件。”朱云峰说。
“嗯?”
“那个看屋的老人说,陆家在江上养过船。”
“我记着。”曹鹤阳说,“运货的船,养过几条,后来没了。这条,我记着。”
“你打算从哪儿入手?”
“先不查船。”曹鹤阳说,“先把人查明白了。船是死物,几经易手,形迹容易遮盖;人是活的,无论去到哪里,都会留下痕迹。”
朱云峰“嗯”了一声,两人不再说话。
前面就是没砌完的城门。土坯码着,上头盖着芦席,露着的部分,被月光一照,白得像没有墙。
“这门。”朱云峰说,“什么时候能修好?”
“修不好。”曹鹤阳说,“人还没齐,料也没齐。这县自己都还没站住。”
朱云峰看了那门一眼,没有再说。
淮水从城西过去,声音很轻。走得远了,那声音还在。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