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74)

09 归处
  天快亮的时候,舢板靠了岸。
  岸上稀稀拉拉几户人家,烟囱里刚起了烟。
  天亮得慢。水汽贴着河面,把对岸的树影泡得发白。曹鹤阳坐起来,先把舢板拴在岸边的木桩上,又回头看了看朱云峰。朱云峰还躺在船里,半边肩膀包着布,布上是旧血的颜色。
  “到岸了。”曹鹤阳说。
  “嗯。”朱云峰睁开眼,“我听见了。”
  一个老汉在渡口收拾渔网。曹鹤阳过去,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老汉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湿透的人,刚从水里上来,看着不像好人,也不像坏人。
  “逃荒的?”老汉问。
  “是。”曹鹤阳说,“船翻了。”
  “翻在哪儿了?”
  “前头。”曹鹤阳说,“夜里风大,没看住。”
  老汉往河上看了一眼,没再多问。这一带水急,翻船的事,一年总要听上几回。他指了指岸上一条小路,说往那边走,十里地有个市集。
  曹鹤阳谢了他,又讨了口热水。
  老汉把灶上的陶壶提下来,倒了一碗,递过来。

  “凉的也有。”他说,“热的就这点了。”
  “够了。多谢您。”
  朱云峰接过去,先递给曹鹤阳。曹鹤阳让他先喝。他就先喝了,一口下去,喉咙里那点火气才压下去,脸色也缓过来一些。
  “走得动吗?”曹鹤阳问。
  “走得动。”朱云峰说,“就是这肩膀,一时半会儿不能使劲。”
  “那我扶着你,我们慢慢走。”
  两人顺着小路往南。
  走出半里,朱云峰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河面上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阿四。”
  “嗯?”
  “你还想查吗?”朱云峰问,“这个案子。”
  曹鹤阳停下脚步。
  “昨夜以前,想。”他说。
  “那昨夜以后呢?”
  “昨夜以后,”曹鹤阳说,“不想了。”
  朱云峰看着他。
  “从前想着,这个案子不能断在我手里。”曹鹤阳说,“无论过去现在,到了我手里的案子,没有半途而废的。查了这些年,一桩一桩的,我俩从来没有一桩肯放过。如今想着,这个案子断在我手里,也没什么。”
  “为什么?”
  “天底下的案子有的是。”曹鹤阳说,“可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没有比我俩一起活下去更重要的了。”
  “你是觉得这案子查下去我俩会有生命危险?”朱云峰问。
  “如今是什么情况,其他人不清楚,我俩好歹学过历史啊!”曹鹤阳说。
  朱云峰想了想,低声说:“二圣临朝,武周替唐。”
  “你已经简在帝心了。”曹鹤阳说,“这案子我们是饵、是刀、是棋子。办得不好是无用,办得好呢?是什么?”
  “有用?”
  “有用的什么?”
  “有用的饵、有用的刀、有用的棋子。”朱云峰说。
  曹鹤阳点头,说:“虽然知道接下来的大势,可我没有信心能够在越来越紧张的朝局中活下来。狄仁杰那样的今后尚且都要在诏狱里走一遭,我们俩……”
  “我明白了。”朱云峰说,“我听你的。”
  路两边的田刚翻过,土是湿的。早起的鸟在田埂上跳,人走近了,就扑棱一下飞开。
  “那本册子呢?”朱云峰问,“你还要留着吗?”
  “原本是打算留着防身的。”曹鹤阳说,“如今我俩准备一走了之了,就当没这回事了。”
  “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他们做的事,哪朝哪代没有?没什么新鲜的。天后虽然心狠手辣,但这些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没有我们,自然还会有其他人查下去。”
  朱云峰想了想,没有再问。
  走了一阵,前头有了一个集市。集市不大,卖菜卖布,也有卖吃食的。
  风把摊子上挂的布条吹得直响。卖饼的汉子支着一口炉子,油香飘出去老远。
  “饿不饿?”曹鹤阳问。
  “饿。”朱云峰说,“骨头都是空的。”
  曹鹤阳买了两个胡饼,一人一个。朱云峰咬了一口,皱起眉。
  “不好吃。”
  “有的吃就不错了。”曹鹤阳说。
  “比不上分局门口的大饼。”
  “你这人。”曹鹤阳说,“刚捡回一条命,还挑。”
  “不是挑。”朱云峰说,“是想。”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
  “想从前。”朱云峰说,“之前没想起来也就算了,现在想起来了,觉得这里真的是哪儿哪儿都不如从前。”
  “从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挑剔?”曹鹤阳笑着骂了一句。
  “那这里跟从前没法儿比嘛!”朱云峰感慨,“真的,一点儿都比不了。”
  “等以后安顿下来了,”曹鹤阳说,“咱们想想办法,让日子过得舒服些。”
  朱云峰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咬第二口的时候,慢了些。
  过了半晌,他才笑了一下。
  两人在集市的墙根下面坐着,把饼吃完。日头刚爬到房顶上,影子还长。
  “我们俩落水的事,”朱云峰问,“会怎么样?”
  “会结案。”曹鹤阳说,“怎么结,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怎么结?”
  “报一个溺死。”曹鹤阳说,“尸身,没寻见。”
  朱云峰看着他。
  “以溺闻。”曹鹤阳说,“州府按溺水上报,往上头一递,就算完了。”
  “谁会报?”
  “会有人报。”曹鹤阳说,“昨夜那种动静,岸上不是没人看见。船翻了,人没了,捞了半夜没捞着,剩下的,就交给公文。”
  “公文会怎么写?”
  “写江上遇盗,舟覆人溺。”曹鹤阳说,“再往下,写一句尸未寻见,备棺虚葬。”
  “备棺虚葬?”
  “总得有个说法。”曹鹤阳说,“衙门办这种事,办得多了。”
  “那我们的名字呢?”
  “名籍暂不销。”曹鹤阳说,“写的是存疑待寻。人没找着,也没说不找。”
  “那不就是没死透?”
  “是没死透。”曹鹤阳说,“可在册上,我们是死人。活人有人找,死人没有。”
  朱云峰想了一阵,点了点头。
  远处有人挑着担子过来,从他俩跟前走过,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往后去哪里?”朱云峰问。
  “往南。”曹鹤阳说,“走得越远越好。”
  “要多远?”
  “远到没有人认得我们。”曹鹤阳说,“远到我们说起从前的事,别人只当是听故事。”
  朱云峰看着前头那条路。
  路不长,往前走,看不见尽头。
  “天后那边,”朱云峰又问,“她会不会派人来寻?”
  “不会。”曹鹤阳说,“她手底下有的是能办事的人,我们俩虽然好用,但也没有好用到让她费心思找。”顿了顿,曹鹤阳又继续道:“再说了,她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账册也好、线索也好,都足够后面的人接着查了。”
  “所以她高兴?”
  “谈不上高兴。”曹鹤阳说,“她只是不必再管我们了。两个办事的人,死了,反倒干净。”
  “那接下来?”
  “先找个地方,把你肩膀上的伤养好。”曹鹤阳说,“再找个没人认得的镇子,赁一间屋。有没有田,不打紧。有口吃的就行。”
  “咱俩能干什么?”
  “我会看人身上的伤。”曹鹤阳说,“乡下人摔了碰了,总要有人看。”
  “我一个武人,会干什么?”
  “会站。”曹鹤阳说,“屋前屋后,有你在,就没人敢来。”
  朱云峰笑了一声,又问:“你……真的能放得下?”
  “放不下也得放。”曹鹤阳说,“人死了,才什么都管不着。我们活着,才能不管。”
  朱云峰点点头。
  “那就走。”他说。
  两人起身,往集市外头去。
  日头慢慢高了。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都是赶集的。没有人认得他们,也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
  前头有个卖水的摊子。曹鹤阳过去,讨了两碗水,又买了一把梳子。朱云峰问他买梳子做什么。他说路上头发乱,不好见人。
  “你现在倒讲究起来了。”朱云峰说。
  “以前没工夫。”曹鹤阳说,“往后有。”
  曹鹤阳走在前头,朱云峰跟在旁边。
  走了一段,朱云峰忽然开口。
  “阿四。”
  “嗯?”
  “往后,”朱云峰说,“你就是阿四,我就是大饼。”
  “好。”
  “咱俩要一直这样在一起,一直到老。”
  “一直到老。”曹鹤阳说。
  “不许耍赖。”
  “你这人。”曹鹤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答应过的事情,什么时候耍赖过?倒是你,每次约会不是迟到就是干脆爽约。”
  “阿四,你不能冤枉我。”朱云峰说,“那不是有案子嘛!再说了,咱俩饭吃到一半一起被叫去出现场也不是没有过。”
  “那还是我不好咯?”
  “那当然不是。”朱云峰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一直一直陪着你,你也一直一直陪着我。”
  曹鹤阳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过脸去看了朱云峰一眼,朱云峰也正看他。
  两人不再说话,顺着路往前走。前头的日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江上,一线白。风一过,往日头那边去。
【未完待续】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