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开桥
曹鹤阳一夜没睡。
朱云峰醒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门口了。
“你怎么在这儿?”朱云峰眉头蹙起,在残墟里如果休息不好,很影响战斗力。尤其是这残墟水汽重,人也容易被影响。
“放心吧!我没事。”曹鹤阳转头看向他,露出微笑。
“你在写什么?”朱云峰干脆坐到曹鹤阳身边,伸头去看他摊在膝上的纸。
“记点东西。”曹鹤阳说,“顺便整理一下思路。”
“那有什么结论吗?”朱云峰问。
曹鹤阳把纸翻到前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朱云峰看。
“这镇上没孩子。”朱云峰轻声念了出来。
曹鹤阳点头。
“你确定?”
“昨天那样的情况,我们听到许多狗叫,你可曾听到孩子哭闹的声音?”曹鹤阳问。
朱云峰仔细回想了片刻,发现果然如曹鹤阳说的那样,没有听到。
“所以……你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一个镇子,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没了孩子。”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是想去桥头看看。”
“走吧!我陪你一起。”朱云峰一边说,一边把外衫披上。
“今天不去撑船了?”
“总归你重要。”朱云峰不假思索,“再说了,昨天后来,船老大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在船上。”
“是。”曹鹤阳说,“这点我也没想通,回头要想办法弄清楚。”
二人走出客栈,日头被雾挡着,一路走到桥头,桥上还是那层灰白。
老人也同往常一样,在擦桥栏。
曹鹤阳站在棚子外头。没有开场白,直截了当道:“这桥,那年塌过。”
布在桥栏上走,一格,一格。老人手上没停。
“塌的时候,桥上有人吗?”
“没有。”
“人呢?”
“过去了。”
“全都过去了,一个都没少吗?”
布停了。
老人直起腰,看着他。他眼睛很浑,眼白上那一层黄更重了。
曹鹤阳知道,自己已经得到答案了。
“这么多年了,你是在等吗?”曹鹤阳问,“可是,你心里应该是清楚的,他不会回来的。或者应该这样说,他不会再出现的。”
老人没有回答,擦桥栏的手却愈发用力了。
朱云峰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他完全不知道曹鹤阳在说些什么,但很显然是把老人给说动了。
“那个……”朱云峰扯了扯曹鹤阳的袖子,示意他解释。
曹鹤阳眼中有些许无奈,却还是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残墟是墟主意志的体现,这镇子里没有孩子,说明什么?”
“墟主不喜欢孩子。”朱云峰立刻回答道。
曹鹤阳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瞪了朱云峰一眼,指了指棚子里放在小板凳上的那双鞋。
“哦……明白了。”朱云峰弄清楚了。
墟主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太喜欢了,而且……可能还失去过一个孩子。
“所以……那孩子是他孙子吗?”朱云峰问。
曹鹤阳微微颔首,说:“可能是吧!”
“所以……”朱云峰指了指桥,又指了指
曹鹤阳没有答。
他转回身,一步踏上桥头,看着老人,说:“老人家,桥是给人过的。”
“桥不稳。”老人回头。
“不稳也可以过人的。”曹鹤阳说,“不稳,那年那么多人也过去了。”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问道:“你是谁?”
“过路的。”
“过路的不会问这些。”
“我话多。”
老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
“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曹鹤阳说,“但大概也能猜到。”
老人没动。
“我不知道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曹鹤阳说,“但大概也知道你快压不住了。”
仿佛为了印证曹鹤阳的话,下一秒,凌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许多人都朝桥头这里赶。
朱云峰看曹鹤阳的眼里满是佩服,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曹鹤阳是不是偷偷进了一个大境界,已经言出法随了。
当桥头再一次站满人的时候,老人从棚子里出来。他环视众人,似乎是想找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桥中间,弯腰把那块挡了几十年的板子搬开。板子很沉,搬了两下才挪动,木头擦着石头,响了一声,声音久久未散。
“搬了。”
“他真搬了。”
“几十年了。”
全镇的人都看着。
“过吧。”老人说。
没有人动。
“他让咱们过。”
“真让了。”
“我不敢。”
“老伯。”人群里有人开口,“您先过。”
老人摇头。
“您过,我们就过。”
“我不走桥。”
“为什么?”
老人没有答。
“您守了一辈子桥,”人群里又有人说,“怎么自己反倒不走了。”
“您拦了我们一辈子,今天怎么不拦了?”
老人还是不答。
他站在桥当中,两只手扶着桥栏。那一段被他的手摸了几十年,比别处都亮。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自言自语。
“想走就走吧。”
前头的人往前凑了凑。
“您说什么?”
“想走就走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抬高了些。
这一回大家都听清了。
说完这句,他才抬起眼,从桥这头看到那头,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人群里瞬间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都不敢与他目光对视。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水大了。”
没有人理睬。
“水大了。”那人又说了一遍。
“我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谁先上?”
“你上。”
“我不上。”
“那你别催。”
昨天那个穿短褂的汉子第一个上桥。他走到老人跟前,站住,叫了一声“老伯”。
老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人过去了。
第二个人上去,第三个,第四个。
人一个一个走上桥,走得慢,像怕把桥踩塌了。
水开始涨上来。先漫过最下面两级石阶,再漫过埠头。
有人回头看,脚步快了些,没有一个人退回来。
“水。”
“快走。”
“别挤。”
“一个一个来。”
“老伯,您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不走。”
“水都上来了。”
“我不走。”
老人站在桥头,一个一个数。他不看水,只看人。
“他数什么?”朱云峰低声问。
“人。”
“为什么要数人?”
“他怕少了一个,怕有人没过桥。”
老人还在数。嘴唇在动,一下,一下。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过桥面,老人还是站着,没动。
“他为什么不走?”朱云峰低声问。
“他觉得他不该走。”
“为什么?”
“他还有事情没做完。”曹鹤阳说。
“什么?”
“还有人没有走。”
“我不懂。”朱云峰看着空空的桥面,“哪里还有人?”
桥面上确实没有人了,水漫到桥头,没过他的鞋面。
老人转身走到棚子底下。他把那盏灯点上。
天还亮着,灯其实没什么用,但他还是点了。灯芯冒了一股黑烟才亮起来,黄的一小团。他弯腰把凳子上那双小鞋拿起来,揣进怀里。转过身,往街上走。
曹鹤阳往前跟了一步。
“别跟来。”老人说。
曹鹤阳站住了。
水已经进了街。薄薄一层,走一步响一声。
镇子上没有人。几十间屋子,门都开着,屋里黑着。
“他回去干什么?”朱云峰问。
曹鹤阳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话。
“他屋里还有人?”朱云峰自己说出了答案,“是个……孩子。”
老人一直走到街的尽头。
那里有一间屋,门也开着。门槛上坐着一个孩子。
孩子穿着单衣,脚上没穿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人蹲下来。
他把鞋放在孩子脚边,一只一只穿上。鞋有点小了,他按了按鞋帮,把脚后跟往里推了推。
孩子低头看着鞋,抬起头。
“爷爷,水。”
“嗯。”
“水来了。”
“嗯,水来了。”
孩子把手放进他手里。
曹鹤阳朝桥那头抬了抬下巴。
“你过去。”曹鹤阳说。
“过去做什么?”
曹鹤阳没回答,朱云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上桥,走到那头,站住。
老人把孩子抱起来,他很轻,仿佛没有任何重量。
他抱着孩子,重新走到桥头。
水已经漫过桥面,没过脚背,凉的。桥在晃,很轻,一下,一下。
朱云峰在桥那头伸手。
“没事的,来。”
“慢慢走,小心。”曹鹤阳在桥这头喊。
老人没有加快脚步。他一步一步走,然后把孩子递过去。
朱云峰接过孩子,又伸手把老人拉了过来。
随后朱云峰把孩子放下,让他站好,冲老人点点头,回头又走上桥。他要从那头走回这头。
“你干什么?”老人问。
“我得回去。”朱云峰说,因为曹鹤阳站在桥头等他。
水是从上游来的。
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先是河心的雾被推开,水面上浮起一层白,一直浮到桥墩底下。
水漫过埠头,漫过石阶,漫过那道刻痕。
那道几十年没有变过的印子,头一回在水底下。
老人站在桥那头,回头看。
镇子沉下去了。屋脊先没,然后墙,然后连片的瓦。
桥也沉下去了。石桥栏一格一格没进水里,最后只剩桥顶。
水没过桥顶的时候,棚子里那盏灯在水下灭了。
“灯灭了。”朱云峰说。
孩子拉住老人的手,祖孙两个往西走。走了几步,雾就合上了。
“他走了。”朱云峰说。
“是啊!终于走了。”曹鹤阳说。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