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奇怪的墟
曹鹤阳睁眼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饮水机的声音。
它在响。咕噜一声,隔一会儿,又咕噜一声。门没关严,声音是从外间透进来的。
这间屋子没有窗,四面墙上都是护纹,一道压着一道。光是从顶上那盏小灯来的,落在青石地上,落在南边那张单人床的床脚。
护纹只剩底下一线。他盯着那一线,直到那一线也暗下去了。
护纹是这屋里唯一不落灰的东西。它一暗,这间屋子就变得非常不起眼了。
南边有动静。朱云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压得乱七八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曹鹤阳起身去查看他的状况,只见他坐着没动,晃了晃头。
“还好吗?”曹鹤阳问。
“啊?”朱云峰两只耳朵里还嗡嗡的,“你说啥?”
曹鹤阳没再说话。
朱云峰又晃了晃脑袋,像是想把那声音晃散。然后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脚在地上踩了踩,像是在确认这块地是实的。
“我没事了。”朱云峰睁开眼睛看向曹鹤阳,“每次回来都这样,不用担心。”
“嗯。”
朱云峰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才把手放下。
“怎么啦?”
“字看不到了。”朱云峰说。
“本来就不是写在肉身上的,看不到也正常。”曹鹤阳说。
“你能看到吗?”
“我……”曹鹤阳拉起朱云峰的手看了眼,“有些淡了。”
“下次可以再写重一点。”
“最好没有下次了。”曹鹤阳说,“这种危险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朱云峰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曹鹤阳的手。
“你的手要紧吗?”朱云峰问,他看不见,但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伤口。
“没事的,只是一道小口子。”曹鹤阳说。
朱云峰下床,趿上鞋,说:“这一趟我到现在没想明白。”
“哪儿不明白?”
“都不明白。”朱云峰说,“他拦了几十年,水一次都没上来过。他一放人,水就来了?还有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所以你以为,水是他拦住的?”
“不然呢?”
“他要是拦得住水,就不用守这么多年了。”
朱云峰想了想,没有接话。
“你啊,一叶障目,还倒果为因。”曹鹤阳下了定论。
朱云峰一贯不会反驳曹鹤阳,毕竟曹鹤阳的脑子比他好使太多了。
“那他守什么?”
“守他自己。”
“他自己有什么好守的?”朱云峰皱眉,“你又开始玄之又玄了,我不喜欢。”
曹鹤阳叹口气,朱云峰是野路子出身,虽然魂力强劲,但其他方面几乎就是什么都不懂。十年了,他依然这样。
“他怕那一天再来一遍。”曹鹤阳解释,“那一天,他应该是救了镇上所有的人,唯独漏了自己的孙子。”
“所以镇上没有孩子。”朱云峰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他救人当然是没错的,可没救下自己的孙子让他非常痛苦。”曹鹤阳说,“他或许一遍一遍问自己,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他会不会做另外一个选择。”
“他会吗?”
“不会。”曹鹤阳说,“这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他很清楚,哪怕再来一遍,他依然还是会选择救镇上的人。”
“那他……”
“可是没能救下自己的孙子,对他来说也是很痛苦的。”曹鹤阳解释,“所以他最好的选择就变成了守住桥,不让水来。这样他就不用面对选择了。”
“原来如此。”朱云峰点头,可他马上又意识到不对。
“可是后来他不还是走了一遍吗?抱着他孙子一起。”朱云峰问。
“是。”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其实也不是太明白。”曹鹤阳说,“对他来说,他恨的其实是他自己。”
“那我们算解了他的执念?”
“……应该算吧。”
“嗯?”
“最后他抱着孙子过了桥,而且灯灭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这也有讲究?”
“守了一辈子桥的人,不回头看桥了。”曹鹤阳说,“大约就是过去了。”
曹鹤阳说完起身,从蒲团边上把自己的外衫拿起来,抖了抖。
“咱们歇会儿,然后去交差。”
朱云峰也去拿自己那件,扣子扣了两次没扣上。曹鹤阳没有看他,等他自己扣好了,才去开门。
外间的灯比屋里亮。矮柜上那一排东西还在原处,微波炉、空气炸锅、咖啡机,一个个都蒙着一层薄灰。
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一张朝南,一张朝北,电脑屏幕都黑着。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走之前记的,最上面那张压着一支笔。
看了眼时间,朱云峰问:“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有点饿了。”
“行啊。”
朱云峰去开冰箱,发现里面没什么存货。一趟任务做下来,回来要是还不能吃顿好的,多少有点太苛待自己了。
“我去买点菜。”朱云峰说。
曹鹤阳拉住他,说:“马上就到饭点了,咱俩还是去食堂吧!”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今天周二,有饺子。”
“饺子?”
“我跟周阿姨说过了,”曹鹤阳说,“今天是白菜猪肉。”
“那得去尝尝。”朱云峰说,“可惜食堂不肯做酸菜馅儿的。”
吃完饭,绕着办公楼走了两圈当散食,两人再次回到了密室。
闭眼,睁眼,二人来到了大厅。
这一次的大厅里没有人……或者应该说没有鬼。天花板很高,高得看不清上头。两边一排柜台,柜台后头是一排窗口,一个挨一个,越往东越静。最东头那一个房间亮着,是0号。
大厅里静得过分。脚步声一响,能听见回声,从东头荡到西头,再荡回来。
张姐坐着,正拿一块布擦她那只大搪瓷缸。缸子是老式的,白底蓝边,边上一道口子,不知用了多少年。她擦得很仔细,连缸底都翻过来擦。缸子擦得很响。
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一下下巴。
“这么快?”
“快?”朱云峰说,“我感觉在里面待了好几天了。”
曹鹤阳把东西一样一样放上台面。符篆两叠,一叠没解封,另一叠的封绳还系着。罗盘盘面潮得发乌。绳子盘成一圈。
张姐先把绳子拿起来,摊开,从头看到尾。中段那一截起了一层毛,白白的,毛茸茸的。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白絮。
“磨的?”
“嗯。”
“没断就好。”张姐说,“不然还得报废,然后重新申请一条,你不知道现在流程多慢。”
“现在呢?”
“现在修一下就好了。”张姐说,“咱这儿自己就能解决。”
符篆收回,罗盘她翻过来看一眼,用袖子擦了擦盘面。盘上有一圈水痕,擦不掉,像长在铜里头。她没说什么,也放回去了。
“登记吧。”张姐说。
曹鹤阳口述,朱云峰听写。在结案那一栏里,将处置那处残墟的情况写了个大概。写完了,朱云峰把笔放下,把纸推过去。
张姐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个字,她把压在桌角的印拿起来,摁下去,抬起来,纸上多了一块红。
她没有立刻把卷宗收起来,两根手指在纸边上敲了两下,说:“这墟倒是干净。”
“什么叫干净?”
“收拾得利索。”张姐说,“外头不漏,里头不乱。”
她把纸合上,往前推了一寸,又停住,忽然又道:“不过……这墟有点怪。”
“哪儿怪?”
“说不上来。”
“怪,但是说不上来?”朱云峰皱眉,“姐,您说话一直这样吗?”
“反正我说不上来。”张姐说,“就是觉得奇怪。你要问我哪里怪,我只能说是一种感觉。”
“……”朱云峰觉得张姐可能是做这份工作太久,脑子有些不太对劲。
“行了。”张姐把笔搁下,“你们走吧!”
抽屉拉开,纸放进去,推上。
朱云峰与曹鹤阳往门口走。大厅依然空荡荡的,脚步声很清楚。
“她到底什么意思啊?”朱云峰问曹鹤阳,“怎么越来越神神叨叨了?”
“我觉得,她的意思可能是觉得这残墟有问题,可她看不出来是什么问题。”
“残墟能有什么问题?不都是憾念凝成的吗?”
“凝得再密,也有个由头。”曹鹤阳说,“一个人一辈子,就那点事。以我们的经验,其实一进去就应该能看得清楚。”
“那个墟,你看不清楚?”
“是有点看不懂。”曹鹤阳说,“看起来好像很正常,但细想起来又觉得莫名其妙。”
“确实。”
“还有那个船老大。”
“船老大怎么啦?”
“最开始,我甚至以为他才是墟主。”曹鹤阳说,“这可太不应该了。”
“嗯?”
“咱俩已经做了十年了,不可能连墟主都分不清。”
“没错。”朱云峰点头。
“可是这个残墟又确实是残墟的样子。”曹鹤阳说,“屋子、人、河、执念,什么都不缺。”
“你这话说的,”朱云峰说,“好像有人特地弄了这么个墟出来一样。”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认真的啊?”朱云峰大惊,“谁有那个本事?”
“不知道。”
“不是真有人能人为造出一座残墟吧!”
曹鹤阳没有接话。
“人工墟?”朱云峰自己又念了一遍,“这名字听着还挺霸气。”
“别乱起名。”
“我就说说。”朱云峰说,“说说又不犯法。”
走到大厅中间,他停住了。
“那个船老大,真的越想越奇怪。”朱云峰说,“他出现得很莫名,消失得也很莫名。”
“确实。”曹鹤阳说,“他好像和镇上其他人都不一样。”“没错。”朱云峰点头,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你说……他会不会是从外头进来的?”
曹鹤阳看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大厅里那层光很匀,照在人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最东头那间小屋,灯亮着。
风从门里吹出来,把两个人的衣角掀了一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