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71)

06 密奏
  回到扬州的第三日,状子写成了。
  曹鹤阳写了整整两夜。案上摊着那叠散页,散页旁边是账册。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又在另一张纸上,一行一行写下来。
  写完,他拿给朱云峰看。
  朱云峰从头看到尾,看得不快。看到一半,他停下来。
  “你还写了这个?”朱云峰指着那一句说。
  那上面写着几个涂黑的名字,一个管粮,一个管漕,还有一个,押字后头是个涂掉的姓。名字底下,是一行小字。
  “册中所记,非止一层。”朱云峰念了一遍。
  “是。”曹鹤阳点了点头,问,“朱兄觉得不妥?”
  “这一句,写得重了。”朱云峰说,“上头看了,会怎么想?”

  “该怎么想,就怎么想。”曹鹤阳说,“都得写。”
  “为什么?”
  “因为是真的。”曹鹤阳说,“册子上的人,一层套着一层。我们查出来的,只是底下那一层。上头还有。”
  “上头还有几层?”
  “剥一层,是一层。”曹鹤阳说,“可再往上剥,剥出来的就不是扬州的人了。”
  “那是什么人?”
  “我不写。”曹鹤阳说,“我只写,那本册子记的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串人的事。串到哪一头,谁都说不清。”
  朱云峰看着他。
  “你是想告诉上面的人,荒园也好,夜盗也好,上面的上面都还有人。”
  “有没有,我不敢说死。”曹鹤阳说,“可上面只要看了,自然就会想,他们为什么要抢这本册子,而不是毁掉。抢的东西,多半是别人的命根子,而不是自己的。”
  朱云峰没有再问。他把状子又看了一遍,看到末尾。
  “送去长安?”他问。
  “送去长安。”曹鹤阳说,“走台省的路。”
  “为什么不直呈天后?”朱云峰有些不解,“这是天后指派下来的差事。”
  “天后那里自然也要呈送的。”曹鹤阳说,“可如今,越多人知道这件事我们越安全。”
  “投鼠忌器?”
  “是。”曹鹤阳点头,“如今朝中各方势力纠缠,我们已经是出头鸟了,也不能让那些大人们都闲着。”
  说完,他把状子叠好,封了。第二天一早,自会有差役带着它,往北去。
  送走状子,天阴着。朱云峰站在廊下,看着那条路出城。
  “送出去了。”朱云峰说,“往后再出事,就不是扬州的事了。”
  “本来也不是扬州的事。”曹鹤阳说,“我们只是把它挑明了。”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两种。”曹鹤阳说,“一种是装作没看见,由我们往下查;一种是顺着我们呈上去的,把所有牵涉进去的全都整理干净。”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一种?”
  “不知道。”曹鹤阳说,“等回音。”
  那个被抓住的人,还押在狱里。
  押了这些天,他瘦了一圈。曹鹤阳去看过他两回。第一回,那人一言不发。第二回,曹鹤阳在他跟前坐了半晌,他还是一个字也没吐。
  “他不说话。”差役说,“饭也基本不碰。”
  “水呢?”
  “喝水,但一日比一日喝得少。”
  曹鹤阳点点头,出了押所。
  “这人。”他同朱云峰说,“活不长。”
  “为什么?”
  “他自己不想活了。”曹鹤阳说,“一个不想活的人,谁的话都不听。”
  “那还留着他做什么?”朱云峰问。
  “留着他,是留着一条能开口的路。”曹鹤阳说,“他一天不开口,上头就一天不踏实。”
  虽然知道他不想活,曹鹤阳还是嘱咐差役,看好他。饭菜不能凉,夜里不能短了灯。
  “我怕他出事。”曹鹤阳说。
  “他还能出什么事?”朱云峰说,“锁在最里一间,又已经生了死志。”
  “出事,未必是他自己闹的。”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曹鹤阳说,“看着点,总没有坏处。”
  可是看着点,也没有用。
  第四日的清早,差役跑来报。
  “那人不在了。”
  曹鹤阳正在案前写东西,闻言笔顿住了。
  “什么叫不在了?”
  “昨夜没的。”差役说,“早上进去一看,人就直了。”
  曹鹤阳赶过去。狱里潮,还点着灯。那人躺在草上,脸上盖着一块布。
  曹鹤阳掀开布看了。看了很久,又盖上。
  “怎么没的?”他问。
  “不知道。”差役说,“夜里还好好的,送了饭。天亮就不动了。”
  “身上有伤没有?”
  “没有。”差役说,“送的吃食,也和往日一样,他没动。”
  “水呢?”
  “水也是寻常的水。”
  曹鹤阳没有再问。他站在牢门口,看着那块布。
  朱云峰来的时候,他还站着。
  “人呢?”
  “里头。”曹鹤阳说。
  朱云峰进去看了。出来的时候,脸色沉沉的。
  “水里有东西?”他问。
  “嗯。”
  “谁下的?”
  “不知道。”曹鹤阳说,“送饭的,烧水的,巡夜的,都经手过。”
  “那就是查不出来了?”
  “查得出,也不必查了。”曹鹤阳说。
  “你怎么知道是水?”
  “他脸上没有颜色。”曹鹤阳说,“身上没伤,饭没动,睡着睡着就没了。这样的死法,十有八九,是水。”
  朱云峰看着他。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上头出手了。”曹鹤阳说,“他不肯开口,是因为知道有人要他死。如今真死了,那说明,他的担忧没有错,我们所思所想也是对的。上头确实有人,上头的上头也有人。”
  朱云峰没有作声。
  “我放出去的那句话。”曹鹤阳说,“也应了。”
  “你是说?”
  “夹层里有名单。”曹鹤阳说,“我一句话放出去,隔夜就有人来。如今人死了,说明那上头的人真的相信我手上有这份名单,也真的害怕我手上这份名单。”
  院子里有风。灯焰晃了晃。
  朱云峰站在那里,看着牢门。半晌,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上一次,一个能喘气的,都没留下。这一次,虽然留下了,却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他说完,没有再看那扇门。
  曹鹤阳听见了。他自然不需要问“上一次”是哪一次。
  他只看见,朱云峰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那只手,前两天还握过刀。
  午后的风里,有人在院墙外喊,收布,收布。曹鹤阳回过头,望见天边灰了一片。
  “要下雨了。”他说。
  朱云峰没接话。
  晚上,曹鹤阳在灯下坐了半夜。
  案上摊着账册,还有半张没写完的状子。他提笔,又放下。
  他想的是别的事。
  他想,这案子查到了这里,已经不是他愿不愿意管的事。是他管不管,都有人要他的命。查到这一步,退不回去了。
  “朱兄。”他开口。
  对面没有应声。他这才想起,朱云峰已经回屋睡下了。这些日子,他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这个人与自己相对而坐,习惯了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开口,朱云峰都会有回应。
  曹鹤阳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习惯,一旦养成了,就很难改掉,仿佛刻进骨子里。有些账,他算得清,说不清。说了,也只是两个人都睡不着。
  窗外,雨落下来了,先是稀,后是密。
  漕河的水,夜里更响了。
  第二天,中使到了。
  来的还是那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这一回,门口停着一辆车,红漆的,马也很干净,鬃毛梳得整齐。
  中使没有进屋。他站在廊下,把话传到。
  “天后问,案子可有进展?”
  “有。”朱云峰说完,看了曹鹤阳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说,“稍候有卷宗呈上。”
  中使点了点头。
  朱云峰等他说下去。
  中使却没有再说。他看了看院子里那几棵树,又看了看檐下的灯,最后把目光落在朱云峰脸上。
  “天后还说,”他说,“继续看着。”
  说完,他接了曹鹤阳呈上的卷宗,转身走了。红漆的车,压过院外的泥,走远了。
  院子里静下来。
  “继续看着……”朱云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就是让我们继续查,”曹鹤阳说,“但是又不能真的查出什么来。”
  朱云峰看着他。
  “你怎么听出来的?”
  “要是让停,直接一句话就够了。”曹鹤阳说,“‘继续看着’,是让我们接着查,但又不能真的查出什么来,或者说,哪怕真的查出什么来,也只需要让她知晓。”
  “所以……她这是把我们放出来当饵,想钓鱼?”朱云峰问。
  “对。”曹鹤阳说,“她已经把我们放出来了。我们如今进不得,退不得,所以只能‘继续看着’。”
  “她就不怕,我们半路被人截了?”
  “不怕。”曹鹤阳说,“若是真的有人对我们动手,那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
  朱云峰沉默了一阵,说:“我原以为我们是刀,如今看来不过只是棋子。”
  “眼下。”曹鹤阳说,“两样都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雨还在下。漕河的水,一直往北去。
  夜里,曹鹤阳把那本账册从公文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看到那些涂黑的名字,他停一停。看到那条从南到北的线,他也停一停。
  他忽然想起,从扬州到润州,从润州到淮阴,再从淮阴回扬州。这一路,他和朱云峰走的,其实是那条旧商路。路是旧的,但走的人换了。
  他把册子合上,重新压回公文底下。
  窗外雨声密了。押所那盏灯,还亮着。灯底下,是一张盖着白布的草席。
  这一夜,漕河的水,比往日更响。
【未完待续】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