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登台
卷宗的封皮、材质,甚至编号都与过去的任务完全不同,朱云峰觉得新鲜,曹鹤阳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这是老卷宗。”张姐说。
“你别管老不老。”曹鹤阳抬手把卷宗往桌上一扣,“您就说是不是黄级的?”
“那得看你按照什么标准算了。”张姐不愧是在这里坐了百余年的老鬼差,讲起话来确实一套一套的,“按照现在的标准看,可能确实不是黄级,但最初的时候,它确实是黄级。这封套是上个版本的,所以才和现在的黄级不一样。”
朱云峰闻言,又仔细打量了几眼,转头跟曹鹤阳感慨,说:“诶,确实不一样。之前的东西质量就是好。”
“那可不。”张姐跟着感慨,“机构改革,预算缩减,现在的东西质量就是差了不少。”
曹鹤阳快被朱云峰气笑了,他斜眼瞥过去,压着嗓子说:“你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来鉴赏文物的?”
朱云峰嘿嘿一乐,笑着把卷宗翻开,说:“我这不是没见过,有点儿兴奋吗?”说完仔细去看卷宗。
他浏览速度很快,但曹鹤阳觉得他看东西压根儿不过脑子,每次都抓不到重点,不过也不要紧,自己记住就行了。
明明只是下来送个东西,结果却被抓住干活。这种感觉跟你在商场吃饭却被老板撞见一样尴尬。曹鹤阳忍不住嘟囔:“人啊!只要你不停地干活,就会有永远干不完的活。”
朱云峰倒有些高兴,说:“行了行了,择日不如撞日,咱快去快回。”
曹鹤阳还想再抱怨两句,张姐却已经开始给他们拿各种工具了。
“这些东西真是鸡肋。”曹鹤阳一边看朱云峰收拾一边抱怨,“每次都得带,用又没什么大用。”
“最好不用。”张姐说,“保命的东西,真的用了,你俩都未准能回来。”
“晦气。”曹鹤阳不满地啐了一口,“这会儿说这个。”
收拾好东西,朱云峰与曹鹤阳告别了张姐,走回大厅。这里还是很热闹,到处都是排队等着叫号的鬼。
“也不知道咱们这次会分配到什么样的皮囊。”朱云峰说,“最好是在书场干活的。”
“为什么?”
“可以免费听书了呀!”朱云峰说,“那多好啊。”
“你当心又是拉黄包车的。”曹鹤阳笑。
“别了吧!”朱云峰感慨,“虽然我很厉害,但上次其实腿还是会软的。”
曹鹤阳没再理他,二人离开了大厅,再次踏上那条路。
这条路还是老样子,两边灰蒙蒙的,既看不清远处是什么,也感觉不到风,一切只能凭感觉。当你觉得脚踏实地了,便是到了。
落地第一件事儿,自然就是看看这次的新皮囊。
朱云峰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料子又粗又硬,像是从哪个旧货堆里翻出来的。他嫌弃地扯了扯领口,说:“得,看起来这次也不咋地。”
说完他抬头去看曹鹤阳,惊讶地发现,他居然穿着一件旗袍。这件旗袍的料子也不是很好,藏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朵缠枝牡丹。远看还不错,但站在朱云峰的距离能发现上面的牡丹绣工很一般,跟“栩栩如生”差得远,只能说是勉强有个牡丹花的样子。这旗袍开衩很高,一直到大腿根儿。朱云峰下意识地看过去,曹鹤阳的腿就这么露着,非常白。
“我艹!”曹鹤阳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这是玩我啊?”
朱云峰忍不住偷笑,他知道这次曹鹤阳随机的皮囊肯定是个女人,可是他俩之间互相能看到对方的真实模样。也就是说,对现在的朱云峰来说,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穿着旗袍的曹鹤阳,这种冲击感实在是有些过于强烈。
“要笑就笑,”曹鹤阳没好气地说,“当心憋死。”
“没有,没有,我……哈哈哈哈。”朱云峰实在是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曹鹤阳的脸色已经青了,拳头捏得咯咯响,显然已经想动手了。
“咚咚咚”,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朱云峰的笑声戛然而止,与曹鹤阳对视一眼,二人立刻严肃起来。
“苏师傅。”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们准备好了吗?该上场了。”
“来了来了!”朱云峰赶紧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问曹鹤阳,“咱俩不会是要上台演出吧!”
曹鹤阳瞪他一眼,说:“在你刚刚笑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我俩是干什么的了。”
“嗯?”
曹鹤阳指了指摆在一旁的琵琶和三弦,说:“非常明显,我们是唱评弹的。”
“什么?”朱云峰瞪大眼睛,觉得自己完蛋了。
“苏师傅。”门外又催促了一声。
“马上。”曹鹤阳应了一声,随后深吸一口气,把那把琵琶抱了起来,手感陌生又沉重。
“你……你会啊?”朱云峰问。
“废话,你认识我那么久,我会不会你不知道啊?”曹鹤阳没好气地说。
“那……”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能怎么办?”曹鹤阳抬了抬下巴,示意朱云峰拿上三弦,“走吧!”
朱云峰听话地拿起三弦,然后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是弹弦子的?”
“因为我穿了旗袍。”曹鹤阳气呼呼地说。
二人开了门,外面却没有人,似乎刚刚那个催促他们上场的人实际上并不存在。
穿过一条昏暗的回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褪色的旗袍和长衫,像是无数张被抽走了灵魂的皮。脚下是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谁的骨头上。
曹鹤阳走在前面,旗袍下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他走得别扭,却硬撑着没回头。
朱云峰抱着三弦跟在后面,只觉得这回廊里的气氛越来越阴森,两旁褪色的衣服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
他快步跟上去,走到曹鹤阳身边,压低声音说:“我觉得这儿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曹鹤阳说,“对劲的地方我们会来吗?”
又走了一段,来到台口,声音穿过幕帘传过来,台下似乎有不少观众。嗑瓜子的声音、茶杯盖碰撞的声音、低语声混成一片,像一锅沸腾的水。
“呵,人还不少。”朱云峰嘟囔。
“你紧张?”
“有点儿。”朱云峰说,“主要是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巧了,我也是。”曹鹤阳说完,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上台去。
出乎曹鹤阳的意料,台上黑漆漆的,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台下那些声音却依旧清晰,仿佛观众们都在黑暗里等着。他脚步顿了一下,身后传来朱云峰急促的脚步声,显然也跟着上了台。
曹鹤阳一手抱着琵琶,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一张椅子。
“你坐这儿。”他转头压低声音对朱云峰说。
朱云峰应了一声。
曹鹤阳又继续摸索,摸到了一张桌子和另一把椅子。他抱着琵琶坐下来,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这声响仿佛是一阵信号,灯瞬间亮了起来。
台下坐满了人,一个个穿着旧式衣裳,面目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五官。然而曹鹤阳能感觉到,这些人都在看着他和朱云峰。
他喉头微微发紧,手指下意识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扫——干涩的弦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仿佛被这声弦响齐齐惊动,稍稍前倾,像是期待着某个早已注定要发生的开场。
曹鹤阳的手指停在弦上,喉头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台上的寂静变得沉重起来。
“我们……”朱云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台上显得发虚,“我们演什么?”
曹鹤阳没答话,他的指尖依旧按在弦上,脑子也有些发蒙。就在这时,他指下的琵琶弦忽然自己动了,一串琴音从指尖下流淌出来。
随着这串琴音响起,台下刚刚面目模糊的观众都清晰了起来。
“好!”不知道是谁先喝了彩,掌声轰然炸开,像一片惊雷席卷整个戏台。
朱云峰被吓了一跳,三弦差点脱手,他连忙攥紧。
曹鹤阳已然顾不上朱云峰了。琵琶弦在他指下自行游走,一串串音律从他指缝间涌出,时而如急雨敲瓦,时而如裂帛断丝,曹鹤阳只觉得十根手指都不是自己的了,却又偏偏每一根都听话得很。
朱云峰目瞪口呆,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这位搭档居然会弹琵琶。没想到,下一秒,他手上的三弦居然也自己响了起来。
明明无人拨动,三弦却在空中自行震颤,发出一阵苍凉的弹拨声,与曹鹤阳的琵琶一高一低地应和着。
一曲终了,台下的喝彩声渐渐落下,观众的面目复又模糊起来。整个空间也慢慢暗了下来,像是谢幕后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熄灭。
曹鹤阳感觉手里一空,琵琶已不在怀中,他低头一看,怀里空空如也。他转头去看朱云峰,虽然光线很暗,但他勉强能看到朱云峰手里的三弦也不见了。
“苏师傅辛苦了。”那个声音再次传来,“可以下台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