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偶遇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入冬了。外间那台空调开着暖风,出风口对着天花板,吹得人脸上发干。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抹一下就有一道亮,过一会儿又糊上。
桌角那只杯子里的水凉了,面上浮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曹鹤阳把它倒了,重新接了一杯。
“回头还是给你换只保温杯吧!”朱云峰说,“你这一天天的,老是接了水不喝,多浪费呀!”
曹鹤阳在写东西,闻言他没说话,只看了朱云峰一眼,随后放下笔,按了按右手虎口。
“你这是还痛吗?”朱云峰问。
“没有。”曹鹤阳说,“写久了,有点儿酸。”
“我给你看看。”朱云峰说完就要去拉曹鹤阳的手。
曹鹤阳没躲,由着朱云峰拉过他的手,给他按摩虎口。
“我妈说了,那种伤虽然当时看着好了,但其实也可能会留下暗病的。”
“婶说的?”
“那可不。”朱云峰指腹用力,“我妈还说了,冬天最容易犯,得拿热水多敷敷。”朱云峰一边按一边念叨,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倒真有几分章法。
曹鹤阳歪头看他,这个人神情认真,仿佛正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不由得翘起嘴角。
朱云峰这个人,说好听点事心思单纯,有赤子之心,什么想法都摆在脸上,藏都不会藏。可也因为这样,他格外好懂,压根儿不用曹鹤阳费脑子,只需要顺着毛捋,就什么都解决了。
“你笑什么呀?”朱云峰抬头,有些莫名,又觉得心跳有点儿快,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嘶……”曹鹤阳倒抽一口气,“你轻点儿。”
“对不住对不住。”朱云峰连忙道歉,“我一下没收住劲儿。”
“不要紧。”曹鹤阳收回手,“已经好多了,你放心。”
“我回头让我妈给你缝个小袋子。”朱云峰说,“我拿个小铁锅,买点粗盐,每天炒热了给你贯到袋子里,你拿这袋子敷虎口,能舒服点儿。”
“又说傻话。”曹鹤阳笑,“我又不是真的虎口有伤。”
“也对。”朱云峰挠挠头,“那我以后每天给你按按吧!”
曹鹤阳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朱云峰也不再说话,回南墙那边坐下了。
他膝盖上放着一条绳子,他拿一小块布蘸了油,一段一段地擦。绳子从左手过到右手,再从右手过到左手。
“这绳子怎么变成你修了?”曹鹤阳有些不满,虽说他俩现在确实闲着,但人也不能这么用啊!
“反正最近也没事儿。”朱云峰说,“再说这活也不费劲。”
“你就折腾吧!”曹鹤阳瞪了他一眼,“被人占便宜就算了,还被鬼占便宜。”
朱云峰笑,他知道曹鹤阳是心疼自己。这个活看起来简单,但每擦一点绳子他都需要注入一点魂力。这绳子虽然只是磨损了没有断,但真的修好也很费工夫。
“我也干不了别的。”朱云峰说,“这活儿虽然累点儿,但也简单。”
“要不说鬼精鬼精呢!”曹鹤阳没好气地说,“张姐可真是,这算盘打的。”
“你也别这么说她。”朱云峰说,“她在下面那个窗口坐了不知道多久了,对我们也算照顾,与人为善……不对,与鬼为善,也算是咱们给自己行方便。”
“你不觉得累就行。”曹鹤阳知道朱云峰决定了的事很难让他改变主意,也清楚这个活虽然累但不会对朱云峰的魂力造成损伤,既然他乐意,他也就不再反对了。
夜幕悄悄爬上来,屋子里开了灯。曹鹤阳终于写完了报告,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朱云峰那边也正好把绳子修好了,见他起身,问道:“要不要给张姐送下去?”
“她当时不是叫人……叫鬼差送上来的吗?”曹鹤阳说,“回头肯定也会上来拿的吧!”
“咱们这公家地方,他们来往也不方便。”朱云峰说,“曹老师,您受累,陪我下去走一趟呗!”
朱云峰自己没办法灵魂出窍,自然也就没办法下到那个大厅。
“你啊!滥好人一个。”曹鹤阳无奈,把纸合上,扣好笔帽,准备陪朱云峰走一趟。
城隍大厅这会儿倒是格外热闹,叫号声一声接一声。
两个人从队伍边上往里走。走到一半,一个老太太突然蹿过来,一把拉住了朱云峰的袖子。
“小伙子。”
“哎。”
“三号窗口在哪儿?”
朱云峰往西边一指:“那边。”
“那边哪个?”
“就那个,挂着牌子的。”
老太太朝那边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却还是站着不动。
“我排了一上午了。”她说。
“您办什么?”
“我找我老头。”
朱云峰愣了一下。
“他们说查不着。”
“查不着是什么意思?”朱云峰问,“是没这个人吗?”
老太太看着他:“就是查不着。”
“那说明他不在城隍司。”朱云峰说,“应该已经去地府了。”
“那可坏了。”老太太着急起来,“去地府,那岂不是已经死了?””
朱云峰有些好笑,说:“老太太,您都到这儿来找他了,他可不是已经死了吗?”
“啊?”老太太愣住了,她松开了朱云峰的袖子,往西边走了。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随后她走进另一条队伍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是……”
“刚刚往生,一下子还没搞清楚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曹鹤阳小声说。
“她跟她老头感情应该挺好的。”朱云峰有些羡慕地说,“下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找她老头。”
“那可不一定。”张姐的声音响起来,“也可能是老头欠她的,她下来要账来了。”
“姐,你这耳朵也太好了。”朱云峰道,“那么老远也能听得到啊?”
张姐没继续这个话题,伸出手说:“你速度还挺快的,这么快就把绳子修好了。”
朱云峰把绳子拿出来,张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尖试了试绳股的紧度,点了点头:“手艺不错,没糊弄我。”
“您这话说的,我糊弄谁也不能糊弄您啊!”朱云峰说。
“行了,事儿办得不错,我不留你们了,赶紧回吧。”张姐冲他们摆摆手。
恰在这时,门口进来一个鬼差,抱着一摞册子,走得很快。
他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服帖,鞋很干净,走起来没有一点声音。“张姐。”
张姐站了起来,这还是朱曹二人头一回见她站起来。
册子放在台面上,一本一本点。点完了,张姐签字。签完,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方印,在每一本上摁一下,摁得很正,边缘都对得齐。
“这个月的都在里头了。”男人说。
“好。”
“后头那三本,是上上个月补的。”
“知道了。”
“上个月还缺两本。”男人说。
“我找一找,回头送过去。”张姐说。
“可以。”男人说完把印收好,抬头扫了一眼大厅,“这一片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男人点了点头,随手翻开台面上那本登记簿,翻了几页,又合上。除非他能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不然朱云峰怀疑他压根儿什么都没看进去。
“行了,我走了。”男人说罢,转身往外走,跟来的时候一样快。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转身看向朱云峰和曹鹤阳,问:“这儿,现在就你们这一对吗?”
“啊?”朱云峰一下没跟上他的思路。
“回城隍大人的话,目前整个海市就他们这一对。”张姐恭敬地回话。
直到此刻,朱云峰和曹鹤阳才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居然是城隍爷。
男人点点头,说了声“辛苦”,便径直离开。
“我去!”朱云峰感慨,“我在这儿干了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城隍爷呢!”
曹鹤阳看了门口一眼,又回头问张姐:“这位……是代理的吧?”
“那可不。”张姐说完指了指上面,“你也知道那里的流程有多慢,我估摸着还得十来年呢!”
海市成立直辖市是建国之后的事情,在此之前一直是江省管辖,城隍庙的建制也跟着江省那边走。原本海市的城隍只是县城隍,归江省的府城隍管辖。可如今海市是直辖市,照理也应该派一位府城隍下来。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再加上上头各类衙门林立,这种事情此前也没有惯例,所以流程一拖再拖。拖到如今,海市的城隍司空有城隍果位,却没有一位真正的城隍。
江省的府城隍隔一段时间会来一趟,处理一些必须要处理的公文,其余时间,这里更像是个无人管辖之地,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运转。
张姐开始整理卷宗,一份一份分门别类,放到对应的抽屉里。
朱云峰心中一动,突然问道:“姐,咱们上一次去清溪那份卷宗,您还留着吗?”
张姐看了他一眼,说:“不是都处置完了吗?处置完的卷宗统一归档,已经交去芸台了。”
“这样啊……”
“那处残墟有问题?”张姐突然来了兴趣,“我就说,觉得哪里怪怪的。”
朱云峰摇了摇头,说:“也没什么,就是想看看其他人怎么记那位船老大的。”
“什么船老大?”张姐莫名其妙。
“残墟里有个撑船的船老大。”朱云峰说。
“你记错了吧!”张姐说,“卷宗里没有这样的人。”
“可是……”朱云峰还想再争辩,被曹鹤阳拦住了。
“他最近有些累。”曹鹤阳一边说一边冲朱云峰使眼色,“记岔了。”
张姐归置卷宗的手停了下来,却没有再追问,而是说:“正好,又有活了。”说完把一本卷宗扔到两人面前。
这卷宗的纸看起来很旧,边角起毛,颜色比别的深一号。封皮上有一道旧折痕,折过又压平了,压不实。拿起来的时候,纸里有一股味道,像晒过很多年的旧布。
“书场?”朱云峰凑过来看,“挺新鲜啊!咱们好像没去过这种地方。”
曹鹤阳看着编号皱眉,说:“确实新鲜。这不是黄级的墟。”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