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吴淞口(下)
周三那天,下着雨。
四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像有人在天上撒网。烧饼和曹鹤阳下午三点从上海出发,坐火车到吴淞镇,然后步行往炮台湾码头走。
烧饼穿着深灰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曹鹤阳穿了一件黑色的旧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箱子里是那套“装备”:乙醚、烟幕弹、勃朗宁,还有几个烧饼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到炮台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还在下,芦苇荡里全是水汽,能见度不到二十步。烧饼按地图上的标记,找到了那条小路。路不宽,两边的芦苇有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响。
“就是这儿。”曹鹤阳停下来,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两把勃朗宁,一把递给他,“今天可能会开枪。”
烧饼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满的。
“你教我的那几招,够用吗?”
“够用了。记得打了就跑。”
“跑哪儿?”
“芦苇荡里。钻进去他们就找不着你了。”
烧饼点了点头。
曹鹤阳把皮箱合上,提起来,往小路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朱云峰。”
烧饼愣了一下。曹鹤阳很少叫他真名。
“嗯。”
“如果我一个钟头没出来,你真的要走。”
“我说了,我不——”
“你答应我。”
雨声很大,但曹鹤阳的声音很清晰。
烧饼看着他。雨太大了,他看不清曹鹤阳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珠。
“行。”烧饼说,“我答应你。”
曹鹤阳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烧饼蹲在芦苇荡里,数着时间。
从曹鹤阳离开到现在,他数了两千三百下。差不多四十分钟。
雨小了一点,但风大了。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有人在水里走路。
烧饼的耳朵一直竖着。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风,不是雨——是脚步声。很轻,很快,从码头方向传来。
他握紧了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雨幕里冲出来。
是曹鹤阳。
他跑得很快,风衣的下摆甩起来,皮箱不见了,手里只攥着一样东西——一个布包。
“走!”曹鹤阳低声喊。
烧饼没问,站起来跟着他跑。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回跑,跑了不到一百步,身后传来喊声——日语,中文都有。
“站住!”
“追!”
枪响了。
“砰”的一声,一颗子弹从烧饼耳边飞过去,打在芦苇上。烧饼余光瞥到芦苇秆断了一根,但他现在没空去顾这个。
曹鹤阳回头开了两枪。
“砰”“砰”。
烧饼没顾上回头去看曹鹤阳的成果,他猜曹鹤阳也不指望真的打到什么人,只是压制而已。
身后果然安静了一瞬。
两个人继续跑。
跑出小路,上了公路。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是曹鹤阳提前准备的。
“上车!”曹鹤阳拉开驾驶座的门。
烧饼钻进副驾驶,车门还没关好,曹鹤阳已经发动了车。轿车冲出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了一下滑,然后稳住,往上海市区的方向开。
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但越来越远。
烧饼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下。雨幕把一切都遮住了,吴淞口已经看不见了。
“你拿了什么?”他问。
曹鹤阳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那个布包扔给他。
烧饼打开布包。
一只青铜小鼎。
第五只。
“你怎么拿到的?”烧饼问,这简直可以算得上意外之喜了,毕竟来之前他们甚至不确定今天晚上这里会不会有小鼎出现。
曹鹤阳没回答。他开车开得很稳,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烧饼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方向盘上。
“你受伤了。”
“擦破一点皮。”
“又是擦破一点皮?”烧饼看着那道口子,至少两寸长,“你管这叫擦破一点皮?”
曹鹤阳没说话。
车子开出了吴淞镇,上了去上海的公路。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都快刷不过来了。
烧饼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曹鹤阳。
“把手包一下。”
曹鹤阳看了一眼手帕,接过去,单手缠在右手上,用牙咬住一端系紧。
“谢了。”他说。
“你还没告诉我。”烧饼说,“你怎么拿到的?”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
“仓库里有三个人守着。我用乙醚放倒了两个,第三个反应快,跟我动了手。”
“你打赢了?”
“他跑了。”
“你手上的伤是他弄的?”
“他用刀划的。”曹鹤阳说,“我本来想用电线把他绑起来的,没想到他手上还藏着一把刀。”
烧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戴眼镜的“记者”,在废弃仓库里跟人搏斗,用电线绑人,还能全身而退。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又问了一遍。
曹鹤阳没回答。
“鳌先生和郑大帅呢?”烧饼问,“他们手下不是应该有很多人吗?怎么只留了三个在仓库?”
“他们应该去接船了。”
“接船?”烧饼不解,“什么船要走吴淞口?十六铺码头那么大……”话说到这里,烧饼也明白了,“走私……而且不是常见的东西。枪?烟土?药?”
“我不知道。”曹鹤阳说,“不过现场有日本人,跟黑龙会肯定脱不开关系。”
车子一路朝前,开进上海市区,雨小了一些。路灯亮了,照着湿漉漉的马路。
“回哪儿?”烧饼问。
“不能回圣母院路了。”曹鹤阳说,“我今天被他们看到了脸,鳌先生神通广大,可能会查到我那里。”
“那去哪儿?”
“去你那儿。”
“我那儿?”烧饼愣了一下,“我住的是棚户区,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有屋顶就行。”
烧饼看着曹鹤阳。他的手还在渗血,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是那么稳。
“行。”烧饼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烧饼住的地方在十六铺码头后面的一条弄堂里,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
曹鹤阳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屋子,什么也没说。
他坐在床上,把湿透的风衣脱下来,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上也有血——不只是手上的,肋下也有一片殷红。
烧饼点了一盏油灯,凑过去看。
“你不是说只擦破一点皮吗?”
“我搞错了。”曹鹤阳说。
烧饼骂了一句,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药箱——其实就是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碘酒、纱布、绷带,都是他平时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把衣服脱了。”烧饼说。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都是男的。”烧饼把碘酒打开,“你有的我也有,怕什么?”
曹鹤阳笑了一下,把衬衣脱了。
他的身体比烧饼想象的精壮。不是那种练出来的肌肉,而是瘦而结实,肋骨分明,肩胛骨的线条像刀削过一样。
肋下有一道伤口,不长,但很深,血还在往外渗。
烧饼用碘酒给他消毒。曹鹤阳咬着牙,一声没吭。
“疼就说。”烧饼说。
“不疼。”
“骗鬼。”
烧饼把纱布按上去,用绷带缠了几圈。他的手很重,但曹鹤阳始终没动。
包扎完了,烧饼把碘酒收起来,坐在瘸腿桌子旁边。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曹鹤阳把衬衣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我以前,”他说,“在东北待过。”
“东北?”
“九一八之后,我在哈尔滨待了一年。”
烧饼没说话。
他知道东北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九一八是什么日子。
“你在东北干什么?”
“教书。”
“册那侬骗人。”烧饼说,“你教的是书还是开枪?”
曹鹤阳没回答。他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射着昏黄的光。
烧饼看着他那只被纱布缠着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是故意来找我的。”他说,“总不可能你在东北就知道我了吧?”
“不知道。”曹鹤阳闭着眼睛说,“我是来了上海才知道你的。”
“怎么知道的?”
“杜先生提过你。”
“杜先生?”
“他说,十六铺有一个小瘪三,手快,嘴严,脑子好使。”曹鹤阳睁开眼睛,“他说如果你能走上正路,是个好苗子。”
烧饼愣住了。
“杜先生……说我?”
“嗯。”
烧饼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从前在杜公馆跑腿的日子。他连门都没进过几回,杜先生长什么样他都没看清过,但那个人,居然记得他。
“杜先生还说了什么?”他问。
曹鹤阳看着他。
“他说,你这个人,大节不亏。”
烧饼不知道“大节不亏”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四个字,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话都重。
他把油灯吹灭了。
屋子里黑了,只有窗外的雨声。
“曹鹤阳。”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嗯。”
“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用……”
“别废话。你受伤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曹鹤阳说。
烧饼从床底下抽出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躺下去。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滴滴答答。
他听着雨声,忽然觉得这间破屋子,今天不太一样了。
不是因为自己今天从吴淞口死里逃生。
是因为今天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