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金陵
去南京的火车是下午两点开的。
烧饼这辈子没坐过火车。他坐在硬座车厢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窗户,一会儿摸摸座位上的绒布,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曹鹤阳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中央日报》,假装在看,实际上是在用余光观察车厢里的人。
“你消停会儿。”曹鹤阳低声说。
“我第一次坐火车。”烧饼压低声音,“你让我摸摸怎么了?”
“你摸可以,别一副偷了东西的样子。”
烧饼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坐着。
车厢里的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在打瞌睡;斜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在看窗外的风景;过道那边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生意人,在小声说话。看起来都是普通人。
不过曹鹤阳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车厢尽头的连接处,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从上车开始就没动过位置,一直在抽烟。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上一根,地上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
曹鹤阳把报纸翻了一面,压低声音对烧饼说:“车厢那头,灰色大衣,别回头看。”
烧饼没回头,但他用余光扫了一下窗户玻璃的反光。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一个人影,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门上,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顶帽子和那件大衣。
“盯我们的?”
“不一定。小心点总没错。”
火车开了四个钟头,到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烧饼跟着曹鹤阳下车,混在人群里出了站。他偷偷往后看了一眼——那个灰色大衣的男人不见了,出站的人流里没有那顶帽子。
“甩掉了?”他问。
“可能不是盯我们的。”曹鹤阳说,“也可能换人了。”
他没有在车站门口停留,拉着烧饼穿过广场,走到一条僻静的马路上,拦了一辆黄包车。
“去夫子庙。”他对车夫说。
黄包车跑起来。烧饼坐在车上,看着南京的街景。和上海不一样,南京的马路更宽,房子更矮,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着初春尚未完全褪尽的寒意。
“咱们住夫子庙?”烧饼问。
“先住下。明天办事。”曹鹤阳说,“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姓张,叫张怀山,从东北逃过来的,以前是东北军的一个旅长,九一八之后带着家底和十几号亲信跑到南京,投靠了何应钦。何应钦给了他一个虚衔,在南京颐和路置了一栋公馆,表面上赋闲,暗地里一直跟日本人眉来眼去。”
烧饼皱了皱眉:“东北人?打日本人的时候他跑了,现在又跟日本人勾搭?”
“乱世嘛,什么人都有。”曹鹤阳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他手里那只鼎,是当年从沈阳的官库里带出来的。据说是当年奉天将军珍藏的东西,他跑的时候顺手牵羊带上了。这么多年一直藏着,最近才拿出来,打算送给日本人换点好处。”
“送给谁?”
“黑龙会在华的头目,叫铃木信一。”曹鹤阳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烧饼好奇。
“我昨天除了弄假身份和车票,还做了点其他的功课。”
烧饼有些不满,明明打听消息这种事情应该是他擅长的,但曹鹤阳又一言不发地自己把事情做了。不过他也清楚,自己一个十六铺的小混混,这种南京的消息,是打听不出什么来的。
“明天我先去踩点,你在旅馆等我。”曹鹤阳说。
“又踩点?”
“不踩点怎么偷?”
烧饼不说话了。他知道曹鹤阳说得对,但他不喜欢“在旅馆等着”这件事。
旅馆在夫子庙旁边的一条小巷里,不大,两层楼,门面旧旧的,招牌上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曹鹤阳要了一间房,二楼,临街,窗户能看到巷口。
进了房间,烧饼把门关上,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
曹鹤阳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明天你在房间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万一你出了事呢?”
“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曹鹤阳转过身,看着烧饼。
“这次真的不会。”他说,“我只是去踩点,不动手。看看张怀山公馆的布局,看看鼎藏在哪儿,看看警卫什么时候换班。看完了就回来。”
烧饼沉默了一会儿。
“几点回来?”
“天黑之前。”
曹鹤阳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千字文》,放在床头。
“你在房间里练字。”他说,“别出去乱跑。南京不比上海,你不认识路,出了事我找不到你。”
烧饼看着那本《千字文》,觉得自己像个小学生被老师留了作业。
第二天下午,曹鹤阳回来的时候,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烧饼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了三页纸,墨点子溅得到处都是。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曹鹤阳的脸,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曹鹤阳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张简图。他的手指在图上点着,语速比平时快一些,但依然很清楚。
“公馆在颐和路中段,独栋洋楼,前后都有院子。前门两个警卫,配了手枪,院子里还有巡逻的,每小时转一圈。二楼东侧是书房,鼎应该就藏在书房里。”他指着图上的位置,“书房的锁是德国造的弹子锁,我没试过,但应该能开。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烧饼:“张怀山本人在公馆里的时候,安保会格外严格。”
“他不出门?”
“明天上午要去汤山泡温泉,带着姨太太和副官,下午才回来。”曹鹤阳把纸折起来,“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五个钟头。够了。”
“不够。”曹鹤阳说,“从旅馆到张公馆要半个钟头。开锁、取鼎、撤出来,至少需要一个钟头。中间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一个人进去?”
“你跟我一起。”
烧饼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让我在房间里练字吗?”
“那是之前说的。现在改主意了。”曹鹤阳看着他,“我需要你在外面望风。看到巡逻的提前过来,你给我信号。”
“什么信号?”
曹鹤阳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哨子,铜的,看起来和上次去给铁林看的没什么区别,不过这个用一根绳子穿着。
“吹这个。”他把哨子递给烧饼。
“吹哨子?那不是把人引来了?”
“不是大声吹。是含在嘴里,轻轻吹一下,像鸟叫。”曹鹤阳示范了一下——嘴唇含住哨子,舌头挡住气孔,只漏出一丝气,发出吱的一声,很轻,像远处的小鸟在叫。
烧饼试了一下,第一下没吹响,第二下吹响了,声音尖细,确实不像人吹的。
“行。我会了。”
“明天上午八点半出发。你换那套深蓝色工人服,戴帽子,别露脸。”曹鹤阳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今晚早点睡。明天这一票,比之前的都危险。”
烧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铜哨子,冰凉的。
第二天上午,南京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烧饼穿着那套工人服,帽檐压得很低,跟在曹鹤阳后面,沿着颐和路往前走。路两边是法国梧桐,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伸着,像一把把倒撑着的伞。
张公馆在路的中段,是一栋红砖洋楼,铁栅栏门,院子里种着几棵冬青树。烧饼远远地看了一眼——门前站着两个警卫,穿着灰色军装,腰里别着枪,在门廊下躲雨。
曹鹤阳没有靠近。他带着烧饼绕到公馆后面的那条巷子。后门是一条窄路,对面是一排矮墙,墙后面是一片正在施工的空地。后门也有警卫,只有一个,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披着雨衣,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后门这个好对付。”曹鹤阳低声说,“我们从后门进去。”
“怎么进?”
“翻墙。”曹鹤阳指了指公馆院墙的东南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院子里面,“你爬树行不行?”
“我在从前爬过桅杆。”
“那就行。”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等后门那个警卫彻底低着头不动了,曹鹤阳一挥手,烧饼跟着他跑到那棵槐树下。曹鹤阳先爬,他手脚利索,几下就翻上了墙头。烧饼跟在后面,爬树确实在行,三两下也上去了。
两个人翻进院子。院子里没人,雨声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
曹鹤阳带着烧饼贴着墙根走,绕到洋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户,是厨房的排气窗,半开着,大概是做饭时忘了关。
“从这儿进。”曹鹤阳把窗户推开,先钻了进去。烧饼跟在他后面,身子刚钻进去一半,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巡逻的来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半个身子在窗里,半个身子在窗外。
曹鹤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里一拽。烧饼整个人摔进来,趴在地上。窗外,巡逻的脚步声从墙根走过,越来越远。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