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客从何处来(58)

02 谤言
  到扬州的第十日,曹鹤阳第二次点狱,走到最后一间,听见里头两个囚犯在说话。一个说“那位司马”,一个说“汴口那条船”,又说“好端端一家人”。听见脚步,两个人都闭了嘴。
  曹鹤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道:“说下去。”
  里头没有声音。
  “你们说的那位司马,你们可认得?”
  “不认得。”
  “不认得,说他做什么?”
  “……”
  “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市上。”
  “市上?”曹鹤阳不信,“你们半月前便已入狱了,哪里能听到市上的话。”
  “半月前就有人说了。”

  曹鹤阳看着他们,没有再问。
  出了县廨,天刚亮。城里的茶摊才支起来,锅底的水还没开。
  曹鹤阳没穿官服。他今日不办官事,只想弄清一样:头一个把它说出口的,到底是谁?
  他在摊边站了半日。直到卖茶的投来异样的目光,才将流言学了一遍,然后问:“这话,你哪天头一回听见的?”
  卖茶的想了想,说:“有些日子了。”
  “有些日子,是多少日子?”
  “半个月?二十天?”
  “头一个说这话的,是谁?”
  “谁知道。你传我,我传你。”
  “那你是从谁那儿听的?”
  “人多。记不清哪一个了。”
  “常来说这事的,有谁?”
  卖茶的手一指:“河下的张二。他天天来。”
  河下是埠头。张二是个搬货的,肩上搭着一根绳。
  “你这话,从哪儿听的?”曹鹤阳给了他几文钱才问。
  “我一个客商讲的。”
  “哪个客商?”
  “姓什么我不知道。”
  “住哪儿。”
  “东街那处邸店。门朝南的。”张二想了想,又说,“他讲得细。那里头的事情清清楚楚的,他都晓得。”
  “怎么个细法?”
  “他说,船是夜里沉下去的。他还说,船上有一个跑了。”
  “跑的那个,往哪儿跑的?”
  “他没说。”
  曹鹤阳没有再问下去。
  东街那处邸店,前头是店,后头是栈房,最里头一处后堂。
  曹鹤阳从店前走过去,又走回来,才进去。柜上的伙计报了主人。主人出来,是个矮胖的,袖口沾着油。
  “官人寻谁?”
  “你这后堂,平日做什么用的?”
  “客商喝茶的地方。”
  “前头是店,后头是栈,”曹鹤阳说,“客人喝茶,怎么不到前头,偏到最里头?”
  主人笑了一下。
  “东西放后头,人也坐后头。方便。”
  “二十天里,来过后堂的,你记得几个?”
  “记不清。”
  “记得清的,说一个。”曹鹤阳摸出几吊钱拍在案上,“一个一吊钱。”
  主人说了一个。是本地一个卖布的。又说了一个。是江上一条船的船主。说到第三个,他的声音低下去。
  “还有一个,长安来的胡商。”
  “叫什么?”
  “不知道,他从未说过。”
  曹鹤阳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没个准。前些日子来得勤。”
  “这几日呢?”
  “这几日没见。”
  “他坐的时候,是一个人坐?”
  “一个人。”
  “坐多久?”
  “一两个时辰。”
  “他走了,你收拾过什么?”
  “茶碗。”
  “还有别的?”
  主人想了一想:“……纸。写过字的。”
  “纸呢?”
  “烧了。”
  曹鹤阳出了邸店,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偏西。他慢慢往北走。他心里明白,那些流言,律上没有一条是能拿来治的。人嘴上说说,只要不具状、不投书,官法就追不上。他用的办法很笨,他也明白。可他没办法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府里那边,朱云峰在翻文书。
  汴口那一案了结后,移文到扬州,来往的抄件都归在一处。他一份一份看。谁看过,谁递出去过。他是司马,府里的文书都过他的手,要看这个,不必跟谁打招呼。
  典签官在旁边站着。
  “司马看这几日的?”
  “看前两个月的。”
  “前两个月的,都归档了。”
  “归档的也看。”
  典签官不敢再说。他站了一忽,到底没忍住。
  “司马,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事。”
  “那这些旧文书……”
  “你出去吧。”
  典签官退出去了。
  入夜,两个人在县廨的灯下碰了头。
  “曹兄,”朱云峰说,“你那边问出什么了吗?”
  “话是从一处邸店后堂出来的。东街,门朝南。”
  “你走了几家?”
  “茶摊一家,埠头一家,邸店一家。”
  “怎么问的?”
  “问他们‘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朱云峰点了点头。
  “辛苦了。”他说,“往后不必再问了。”
  “为什么?”曹鹤阳看着他,突然明悟,“你那里有眉目了?”
  “我那边,”朱云峰说,“递出去的抄件,有七份。七份里头,有一份到过江都县。”
  “到过江都县?”
  “大约二十日前。来过一个人,说是取回去存档。”
  “来人什么模样?”
  “文书上不记模样。只有一个押字。”
  “押字还在?”
  “在。”
  “那个押字……”
  “时日久了,江南潮湿,认不出。”
  曹鹤阳明白了。流言里那些数目,是看过卷宗的人才知道的。数目走样,是抄的时候走样的。
  “往后,这事你别再往下问了。”
  “为什么?”
  “流言止于智者。”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他知道朱云峰是拿话在搪塞他,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沾了这件事日后在县里处境艰难。
  “那你打算怎么办?”曹鹤阳换了个话题。
  朱云峰没有答。他把桌上的灯往前推了推,又坐回去。
  隔一日,府里议事。
  堂上坐了七八个人。长史为首,说话极慢。
  “汴口那一案,”长史说,“卷宗已在刑部了。”
  “是。”朱云峰说。
  “那就等着。”
  “等什么?”
  “等上头发话。”
  底下有个佐官把话接了过去。
  “这些日子,城里有些话。”他说,“市井的话,司马不必往心里去。”
  “什么话?”朱云峰说。
  “难听的话。”佐官顿了顿,“下官也是替司马着想。府里上下,总得有个说法。”
  长史咳了一声。
  “议论归议论,”他说,“府里办事,还是照章程。”
  那就是不管的意思。这也并不出乎二人的意料。这种事情谁沾上都是麻烦,这些人没乘机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是好人了。
  散了出来,日头很好。曹鹤阳走在后头。朱云峰走在前头,脚步不快,可也没有等他。
  往后几日,早晚出入,朱云峰都不叫他。
  曹鹤阳同他说话,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十句里回不到一句。
  曹鹤阳等他用饭,他不是说没胃口,就是说外面吃过了。
  这一日,天没亮,朱云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砚具、纸笔、一柄短刀,一样一样放好。曹鹤阳站在屋里看着。
  “朱兄,这是去哪儿?”
  “城东。”
  “何事?我与你同去。”
  “不必,你歇着就是了。”
  “今日县里无事,我可以……”
  “那也在县里歇着。”
  “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最近……”
  朱云峰手上一顿。
  “我没有替你担心。”
  曹鹤阳看着他。
  “我的事,你少沾。”朱云峰说。
  “我说过的,你的事,我来管。”
  朱云峰没有接话。
  他拎起东西,出门去了。
  曹鹤阳到底还是没有跟,他很了解朱云峰,知道他刚刚那个样子,哪怕自己真的跟上去了,也只会让他觉得厌烦。
  门外的天亮起来。曹鹤阳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随后坐下来,把桌上的公文摊开,一份一份理起来。
  晌午,朱云峰回来,把一封文书搁在案上。曹鹤阳把理好的几张纸递给他。那是这几日从码头、商号、船行问来的,几条几句,写得干净。他没听朱云峰的,不再问。朱云峰有他的法子,他有他的法子。真论起来,还不知道到底谁的有用呢!
  他也不是要跟朱云峰较劲,只是不想他把所有事都背到身上,他不想他这样。
  朱云峰拿起来,捏在手里,没有看。
  “你写的?”
  “嗯。”
  他捏着那张纸,站了一忽,把它搁下了。
  “我说过了,这件事你别问了。”
  曹鹤阳愣愣地看着朱云峰,终于觉察出他的不对劲来。
  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从心底深处浮上来,曹鹤阳把它们按住了,让它们又落了回去。
  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曹鹤阳想,应该……是案子上的事吧!
  他不过是担心自己惹上麻烦,毕竟那份移文走了江都县,若流言真的是从江都县散出去的,那自己这么追查确实可能出问题。
  可是他……为什么不说明白呢?这样子倒像是……
  曹鹤阳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从头脑里摇出去。
  罢了,既然他不想自己再问,自己就做些其他的事吧!
  于是第二日,朱云峰又出门的时候,曹鹤阳没有再问,也没有说要同去。
  再一日,也是如此。
  夜里,朱云峰回来的时候,只有书房的一扇窗还亮着。
  朱云峰站在阶上。他抬手,像是要推门。
  手停在门上,没有推。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灯还亮着。灯下那叠公文,边角理得齐齐整整,一丝不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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