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荒园
朱云峰推开了门。
一股气味涌出来,比门外重些。曹鹤阳在门槛外站了一瞬,等那口气散一散,才进去。
刚刚他在门外,说里头的人走了。朱云峰把门一推开,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衙役点起了火把。
屋里很暗。地是青砖,碎了半边。桌倒着,凳翻着,一只陶碗扣在地上,没有碎。翻倒的东西上落了灰,灰不厚。像是翻过之后,就没人再动过。
墙上钉着一支箭。
箭羽上落了薄灰。
曹鹤阳举火照过去。
“朱兄,看这箭。”
朱云峰过来,看了一眼。
“射的。”他说。
“射谁?”
“射门。”朱云峰抬手在墙上比了比,“箭尾朝屋里,镞朝门口。是从屋里,往外射的。”
“屋里的人,往外射?”
“对。”朱云峰点头,随后解释道,“有人撞进来了。这一箭,射得急。”
“怎么看得出急?”
“弦没拉满。”朱云峰说,“拉满的箭,出去是直的。这一支,箭杆上蹭了一道痕,是斜着出去的。”
“这么说是匆忙中射的?”
“没错。”朱云峰说,“射箭的人心慌意乱,非常紧张。”
“所以慌乱之中他没射中,这支箭就钉在墙上了。”
“对,没中。”朱云峰说,“人一闪,箭就上了墙。”
再往里,是一间内室。屋梁低,窗小,光只进来一线。一张木榻,一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朱云峰站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变了。
“曹兄,你别过来。”
曹鹤阳已经闻见了。那股腥气,甜里带铁,比外头的霉味重得多。
他走过去。朱云峰侧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
“你别看。”朱云峰说。
“我不怕。”曹鹤阳说,“见得多了。没什么好怕的。”说完,他从朱云峰身侧绕过去。
地上倒着一个人。青袍,身形瘦得脱了形。
曹鹤阳只看了一眼,就站住了。
那人显然是被人拖到门槛边的。他靠着门框坐着,两手垂在身侧,衫袖撕了,露出两截手腕。腕上一圈深红的印,皮肉翻着,结了黑痂。
勒痕是旧的。
嘴唇干裂,裂口上一层白皮。人被捆了许多日子,水也断了许多日子。
衣襟敞开半边。胸口一道刀伤,从锁骨下斜斜往下切,切得很深。血浸透了衣襟,又在身下青砖上洇成一片。砖缝吃不下,血顺着砖缝往低处走,一直走到门槛。
刀伤是新的。
“没死。”曹鹤阳说。
朱云峰已经过去,蹲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火把凑近。那人眼眶下陷,眼里正有什么在慢慢地转。
曹鹤阳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个人。”
一个衙役进来。是个上了年纪的班头。
他看了那人一眼,先是一怔,随即退了一步。
“陆……陆家三郎。”他说,“小的见过。他在县前的市上露过面,也来那处铺子里坐过。”
曹鹤阳蹲下去,看着那张脸。
原来陆延之是这样的啊!
朱云峰没有再看他,只盯着地上那摊血。
“他真的躲到这儿来了。”他说。
“这是他家的产业。”曹鹤阳说,“搬货的说,这院子的东家是丹阳的。想来就是丹阳陆氏了。”
“他躲进自家院子里,以为没人找得到。”
“他还记着这处院子。”曹鹤阳说,“别的人也记着。”
“你刚刚说人在这里住过,但已经走了几天了。”
“弄错了。”曹鹤阳承认得很干脆,“看来他应该在这里住了几天,随后就被人抓住了。抓他的人将他捆在这里。”
“外面新换的锁是为了将他关在这里。”朱云峰了然,随即又皱眉,“抓了他却关在这里,为什么不干脆杀了?”
“大约是要等他张口。”曹鹤阳说,“他们要找一样东西。只有他知道在哪里,所以才留着他的命。”
墙角的门缝开着一条,风从那里进来,火头倒了倒,又立起来。
曹鹤阳蹲下去,伸手去解那人的衣襟,想看看伤得多深。手指刚碰到布,那人忽然睁大了眼。
那双眼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朱云峰身上,又转过来,牢牢钉在曹鹤阳的脸上。
他没有叫。他只是张开了嘴。
“是……”
喉咙里的气被血堵着,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是……江……”
“江”字吐出来,喉咙忽然一抽,痰音混着血沫,往后所有的字都被堵了回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又动了一下,没有声音。那双眼始终没有从曹鹤阳脸上挪开。
“江什么?”朱云峰问。
陆延之却不再说话了,头也垂了下去。
火把上的火低了低。屋里静得能听见血从砖缝里流走的声音。
朱云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
“他还有话没说出来。”曹鹤阳说。
“是。”朱云峰说,“不过一个江字也够了。”
“一个字,”曹鹤阳说,“够什么用?”
“够吊着人。”朱云峰说,“这个字说了倒不如不说。”
曹鹤阳没说话,他重新蹲下去,又看那两截手腕。
“你说那些人,找到要找的东西没有?”朱云峰问。
“大约是找到了,否则不会就这么杀了他。”
“我却觉得没有。”
“没有?”曹鹤阳抬头看他,“为什么?”
朱云峰沉默了片刻,直起身,走到墙边。他盯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这墙和别处不一样。
“这儿。”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曹鹤阳过来。
曹鹤阳走过去。两个人都在看那堵墙。
“底下这一段,不是砖。”曹鹤阳摸了摸,“是木的。”
“没错。”朱云峰说,“一道窄木框,从地脚嵌到半墙。木纹挺新的。”
“若是修整,不会嵌这么一道。”曹鹤阳说,“这是他自己嵌的,应当有别的用处。”
“用来做什么?”
“藏东西。”
曹鹤阳指着木框边上的一处纸头,“这儿。”他说,“纸卷了边,塞不进去,撕下来一角,没人收拾。”
“复壁?”朱云峰说。
“复壁。”曹鹤阳说,“两重墙,中间是空的。”
朱云峰伸手在那道木框上一按。木头动了。
他抽出随身的短刀,刀尖插进缝里,一撬。
板子翘起来一角,里头是空的。有东西。
“是册子。”朱云峰说。
“抽出来。”
朱云峰把它抽出来。
“上头没有灰。”曹鹤阳说,“荒了几年的院子,墙洞里头该有灰。它没有。那就是常拿出来。”
“常拿出来,常看。”朱云峰说,“绢皮的。边角都磨亮了。”
“磨亮,是手摸的。”曹鹤阳说,“说明时时刻刻都拿在手上看。”
朱云峰翻开。
字是楷书,很小,密。一页一页翻过去,地名、数目、人名、关节,写得清清楚楚。有几处,字被浓墨涂黑了。
“扬州往西的往来。”曹鹤阳说。
“过所的印。”
“补的。”
“隐落的课税。”
“一笔一笔都有数。”
“贿赂州县,也记着。”
“记着。”
“这几处涂得最厚的,”曹鹤阳说,“是替人过账。”
朱云峰忽然停住。
“怎么了?”
朱云峰把那页摊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了很久。
“这条线,”他说,“不止汴口。”
曹鹤阳凑过去看了一眼。
“也不止扬州。”
“这些地方。”朱云峰说。他用指头点着,一处一处移过去。
“苏州。湖州。润州。再往北,楚州。”
“再过去,就到了河上。”朱云峰说,“到了河上,就出了扬州的界。”
“出扬州,出了多远?”
“出了很远。”朱云峰说,“这些地方,我没去过。”
曹鹤阳看着他的指头,第一次觉得,这一本册子,比那条船重得多。
“这些人名。”朱云峰说,“一半是涂的。”
“涂了的是谁,现在说不清。”曹鹤阳说,“可其实也很清楚了。”
“哪里清楚?”
“他们的位子太高。”曹鹤阳说,“高到这一州的官府,够不着。涂他们,是因为不敢将他们真的写下来。”
“写了会怎样?”
“写了,这本册子就不能留下来。”曹鹤阳说,“写册子的人也活不下来。”
朱云峰翻到封面内侧,那里也涂黑了几行。涂得非常厚,几乎看不出来。
尾页有一处极淡的印,“押”字之后,是一个姓。
“丹阳陆氏。”
“果然是他。”曹鹤阳说,“最后这一笔,应该是他自己押上的。”
朱云峰看着那本册子,没有说话。
“他护着它。”曹鹤阳说,“他有个东西,所以没人敢杀他。”
“是。”朱云峰说,“这册子是他的护身符。背后之人不敢杀他,是因为它。他敢动他兄长。也是因为它。”
“只是他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这册子能保他一条命,却也是捏着那背后之人的一条把柄。”曹鹤阳说,“既是护身符,却也是催命符。”
朱云峰把册子合上,掂了掂,放回怀里。
“回去吧!”他说。
“嗯。”
临出门,朱云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那人的眼睛还睁着。
这人也可算得上胆大心细了。谋算人心,谋害兄长,却把自己一步一步逼上了绝路。他费了那么大的劲,害死兄长一家,最后却也还是死了。
风从门缝里进来。
火把上的火低了低,又立起来。
梁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
落在账册方才搁着的地方。
落在墙上那支箭的尾羽上。
曹鹤阳抬起头。
他往房梁上望了一眼。
那上头的暗处,动了一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