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风波平
荒园那一夜之后,没过几日,市上就静下来了。
同流言一夜之间四散纷飞一样,仿佛一夜之间,就再也没有人提那些话了。
市上的人见了面,话都绕着那桩事走;若真有那不依不饶的,硬要把话题扯过去,往往只会得到一句“不知道”。再过几日,就彻底没人提了。
曹鹤阳从东街过。头些日子,那两个卖鱼的还把“朱司马”三个字挂在嘴边;这一回,却换成了“东街当铺的东家在外头养了人”,另一个立刻附和“还是个男的”。
流言消失得这样快,比任何“查清了”或者“澄清了”都快。
官河的水,也比前些日子落了一截。两岸的市,照旧开张。有人挑着担子从他身边过去,担子里的鱼,还跳着。
扬州就是这样一座城。一件事,传得快,被遗忘得也快。不知道是没人乐意说了,还是有些人不敢说。
回到衙门,班头把昨日的文簿捧上来。
“大人,”班头说,“这几日听不到那些流言了。”
“为什么听不到了?”
“这……”班头说,“前几日还有人说,仿佛一夕之间,就没人说了。”
“没人说了,是好事。”
“是。”班头顿了顿,“小人多一句嘴。前些日子那些人,嘴里说得难听。这两日,待人处事,倒比从前还客气些。”
“客气?”
“客气,不过客气得过了头。”班头说,“倒像是怕。”
曹鹤阳没有答。
他很清楚,那些人,或者说是那些流言背后之人,怕的并不是他或者朱云峰,而是他们手上那本册子。
班头见曹鹤阳没别的吩咐,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
“大人。”他说,“那四个人的尸首……”
“不是已经放到义庄了吗?”
“是。”班头说,“勘验已毕,是否早日入土。”
“不必。”曹鹤阳道,“如今这天气,不碍事的。”
“天冷,放着定然是不碍事的。”班头说,“只是到底……不好久放。”
“回文不到,谁也不能埋。”曹鹤阳说,“这一案,尸首是物证。埋了,前头那几夜就白熬了。”
班头应了,这回才真出去了。
更鼓响过,门房来报,说司马大人到了。
“请他进来。”
朱云峰进来时,衣上带着水汽。他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案角,是那本账册。
“三遍了。”他说,“这几日我把这册子看了三遍。”
“看出什么来了?”
朱云峰把纸解开,翻到一页,指着一处涂黑的墨。
“这一页,涂得最厚。”
曹鹤阳凑过去。
“都是人名。”朱云峰说。
“是。”曹鹤阳说,“地名不涂,年月不涂,数目也不涂。单单涂名字。”
曹鹤阳把册子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左手指着涂黑处,一路往下点。
“这一处,”他说,“上头还剩半行,‘某州司仓’。”
“管仓的。”
“管粮的。”曹鹤阳说,“再看这一处。涂得更厚,只剩一个‘漕’字。”
“管漕的。”
朱云峰把册子合上,又从后往前倒着翻了一遍。
“都是些什么人?”他说,“你能猜到吗?”
“猜不出。”曹鹤阳说。
“你肯定猜得出。”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不过……”曹鹤阳说,“这些人,官不大,也不小。”
“什么意思?”
“官小,不用涂。”曹鹤阳说,“官大,怕是压根儿不敢明着写。这样写了又涂掉,那就说明,这些人,还在位上,就在身边,且……动不得。”
“要照这么说,那上面写的是谁,猜也能猜出来。这些位子上来去就那么些人,”朱云峰说,“涂得再厚,也抹不掉。”
“抹不掉,跟写得出来,是两回事。”曹鹤阳说,“我们现在不写是在装糊涂,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写出来的那一天,就是撕破脸的那一天。”
“那这本册子。”朱云峰说,“留着,还是烧了?”
“当然是留着。”
“你不怕招祸?”
“烧了才招祸。”曹鹤阳说,“烧了,他们若是不信,我们烧了也没用。烧了,若是他们信了,那我们岂不是更危险,只要杀了我们就没有人知道这秘密了。”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的。”朱云峰认真道。
曹鹤阳愣了一下,说:“我信你。”顿了顿又说,“但你也不要受伤。我们都不受伤。”
“那现在……”
“不急。”曹鹤阳说,“他们急。我们不急。”
朱云峰没有再问。他坐下去,看着案上那盏灯。曹鹤阳既然不急,那他自然也不急,他只管陪着他就好。
又过了几日,都督府里来了一位中使。
朱云峰在堂上候着。中使从长安来,一路车马,脸是青的,没带仪仗,只带一个随从。
“天后有口谕。”中使说。
朱云峰与府中僚属跪下听。
“扬州的风波,我都知道了。”中使说,“这一桩,往下查。”
“是。”
“商官勾结,”中使又说,“不是一个小小的陆延之能左右的。”
“是。”朱云峰应道。顿了顿,他又问:“敢问中使,天使既然要下官往下查,那该从何处开始查?”
“司马看着办。”中使说,“天后的话,只到刚刚那三句。”
“是。下官明白了。”
中使有些诧异地看了朱云峰一眼。似乎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司马在扬州,一向安稳。”中使说。他这句话听着像是在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仰赖天后庇佑,安稳得很。”朱云峰答得非常恭敬。
中使闻言笑了笑,没有再留,喝了半盏茶,走了。
堂上散了。僚属们从朱云峰身边过去,一一拱手。这些日子,他们原是躲着朱云峰的,毕竟流言能杀人。可经过这几日,慢慢转了回来,如今更是热络起来。
“司马当真简在帝心。”有人低声说。
“那是自然,司马本就自长安来。”另一个说。
朱云峰听见了,没有回头。他面上与平日没有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半盏茶的工夫,他的后背是湿的。
朱云峰在堂上又站了一会儿。
荒园的案子如今可以算是结了,但其实又没结,毕竟天后要的不是一个已经死掉的陆延之,也不是一本不会说话的册子。
可往下查,查多深,先查谁,中使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散值之后,朱云峰去了县廨。
曹鹤阳在灯下,衣袖挽着。右臂上那道布,换了新的。
朱云峰站在门口,停住。
那道布底下的伤口,是他看着划开的。
“站在门口做什么?”曹鹤阳没有抬头,“外头冷,快进来。”
朱云峰进去,坐下。
“曹兄,”他说,“中使来了。”
“我听说了。”曹鹤阳说,“天后传了口谕。”
“天后令我往下查。”
“往下查?”曹鹤阳重复了一遍。他放下笔,看着灯,“这三个字,比一纸回文还重。”
朱云峰没有接话。
灯芯毕剥响了一声。曹鹤阳看了他半晌。
“朱兄,”曹鹤阳说,“这几日,你有些不对。”
“没有。”
“连县里的差役都看出来了。”曹鹤阳说,“班头之前还偷偷问我,说你先前只是话少。这几日,是连人都懒得理。”
朱云峰没接话。
“荒园的事。”曹鹤阳说,“你放不下?”
“放下了。”
“你没有。”曹鹤阳说,“我知道。”
朱云峰看他。
“你不是头一回杀人,不是因为杀了人。”曹鹤阳说,“若是因为没留活口,也不必如此纠结。当时的情况,那些人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我知道。”
“那你这是怎么了?”
朱云峰张了张嘴。
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没什么。”他说。
曹鹤阳看了他一会儿,微微蹙眉。
“那四个人,虽是你杀的。”他说,“可依律你没错,虽说没留活口,但大家也都明白,没人说你什么。”
“我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到底是为什么?”
朱云峰没有答。
他要说的那句话,跟案子没有关系,跟荒园没有关系,跟那四具尸首,也没有关系。
可那句话若是说出口,他俩或许就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相对而坐,秉烛夜谈。
“我总想起那一天。”朱云峰说。
“哪一天?”
“就是荒园那天。”
曹鹤阳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说:“那天,是你救了我。”
“是我救你。”朱云峰说,“但你不要放在心上,那日在河上,要不是你拉住了我,我早就跌进水里去了。”
曹鹤阳微微侧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朱云峰的思路。
他原先以为他是因为在荒园失手,心里过不去。可他说不是,但他又说他忘不了那日,却让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朱兄……你……”
朱云峰起身,把灯芯拨亮。灯芯一挑,屋里白了一截。
曹鹤阳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担心若是说破了,就等于承认了。承认了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窗外的邗沟,水声一声,又一声。
【未完待续】
